他大步流星穿过长廊,靴底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带着闷响,一把将赵惟吉抄起来夹在臂弯里,带上了南熏门城楼。
秋风卷地。
赵惟吉睁开眼的那一刻,呼吸漏了半拍。
城门外,旌旗如林。
从南熏门一直铺到视线尽头的官道上,数万精锐禁军列阵待发,枪尖刀锋反射的寒光连成一片银白色的海面,在晨曦中闪得人睁不开眼。
战马偶尔打个响鼻,铁蹄刨地,除此之外,鸦雀无声。
两世为人,亲眼目睹这等规模的冷兵器军阵,那种压迫感从脚底的城砖缝里往上钻,沿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地爬,直顶天灵盖。
他一把攥紧了赵匡胤的衣领。
赵匡胤低头看他,声音在风里带着笑。
赵惟吉盯着城下那片铁甲洪流,瞳孔里映着千万面旌旗。
赵匡胤把孙子往臂弯里颠了颠,换了个更稳当的姿势,抬起右手,食指伸出,隔空点向城外那片望不到头的长枪大戟。
“福孙,睁大眼睛看清楚了!”
声音拔高,压过城头的风声。
“这是朕骑在马背上,砍了一辈子的人头,才攒下来的家底!”
城楼上的内侍和侍卫齐齐垂首,风灌进每个人的袖口,鼓荡作响。
赵惟吉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。
他看着赵匡胤的侧脸,老头子的目光越过南方的天际线,整个人的头颈忽地转向北方。
那个方向,是契丹,是幽云十六州。
赵匡胤的声音沉下来,带着只有祖孙两个人才听得清的低哑:“南方,你爹爹替朕去拿了。”
他顿了一顿。
“等你长大了,用这些兵,把北边,全都给朕拿回来。”
城楼上没有人敢出声。
窦神兴把头压得更低,两只手死死攥在袖子里,恨不得自己这对耳朵是聋的。
马上皇帝,在出征的城楼上,当着心腹的面,亲口指定了大宋未来的兵权归属。
赵惟吉的脸埋在赵匡胤肩膀上,两条小胳膊环着老头子的脖子收得很紧,额头抵着金甲粗糙的纹路,能闻到汗味混着檀香的气息。
“翁翁,惟吉懂,惟吉等爹爹回来。”
赵匡胤的大手拍在他后脑勺上,粗糙的掌心满是老茧。
老头子没再说话,扬起下巴朝城下一挥手。
“擂鼓。”
第一通鼓,震得城砖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。
第二通鼓,战马齐刷刷昂首嘶鸣。
第三通鼓,号角呜咽着拖出一条悠长的尾音,从南熏门一直传到城南十里外的军营尽头。
铁甲洪流缓缓涌动,滚滚向南,马蹄声甲片碰撞声车轮辗过泥路的吱嘎声,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,把整座汴梁城的地皮都震出了细纹。
赵惟吉趴在赵匡胤肩头,目送那条铁蟒消失在南方地平线的尽头。
他想起远在扬州的赵德昭。
前世采石矶一战大获全胜,大势没有问题,可那高粱河车神未必会让老爹顺风顺水把军功吃下去。
老头子抱着孙子钉在城头,纹丝不动,直到最后一面旌旗消失在视野里才转身往回走。
经过窦神兴身边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今天城楼上的话,烂在肚子里。”
窦神兴的膝盖磕在砖地上:“奴婢……什么都没听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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