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紫色官袍随着步伐轻轻摆动,腰间的金鱼袋发出细微碰撞声。
首相薛居正双手捧着象笏,头戴进贤冠,缓步跨出班列,在御道中央站定,深深一躬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薛居正的声音很稳,不疾不徐,听不出半点惊恐,也听不出半点激进。
“陛下起兵至今,扫平宇内。
然大宋都于大梁,实为四战之地,无山河之险可凭。
陛下高瞻远瞩,欲迁都洛阳,据邙山黄河之险,此乃保我大宋万世太平的千秋长策。
臣,附议。”
薛居正这第一句话出来,赵惟吉心中立刻竖起了大拇指。
高,实在是高!
这位薛相公不愧是历经几朝不倒的不粘锅。
他一上来,先把基调定死,皇上的决定是绝对正确的,是大战略,我作为首相完全支持。
这就彻底绝了后面任何人想要反驳迁都的借口。
紧接着,薛居正话音一沉。
“然则,迁都乃动国本之大事。
陛下令臣等直言难处,臣不敢隐瞒,当前确有四大难题,横亘于前。”
“其一,官署未备。
焦将军虽修缮洛阳宫室,然大内尚可容纳圣驾,外朝六部九卿、三司各案、台谏诸司的衙署,十不存一。
百官若随驾仓促而来,连办公理政之地都无。”
“其二,漕运艰难。
大梁之所以繁华,全赖汴河勾连江南,岁入江淮米数百万石。
而洛阳虽有洛水入黄河,但黄河三门峡水流湍急,暗礁密布,逆水行舟极其艰难。
若遇枯水期,几十万大军与百官的口粮,如何转运?”
“其三,军心难安。
殿前司、侍卫司十万禁军,跟随陛下在汴梁驻扎十数年。
将士们的妻儿老小、微薄田产,全在汴梁。
一旦仓促西迁,底层军卒拖家带口,若安置不妥,恐生怨怼,伤及军心根本。”
“其四,户口凋敝。
自唐末战乱,洛阳十室九空。
如今城中百姓不过数万户。
若中枢数十万人一齐涌入,洛阳无力承载,物价必然完全失去控制,乃至饿殍遍地。”
四大难题,字字句句,条理分明,没有一句是虚言,没有一句是私心。
全是实实在在的国家大政!
整个太极殿静的落针可闻。
赵惟吉站在屏风后,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薛居正的背影。
他太佩服这些能在青史上留名的宰臣了。
薛居正这哪是在阻挠迁都?
他是在替老头子排雷啊!
他把最难啃的四块骨头全摆在台面上,后面的人就只能顺着他的话去讨论怎么修衙门,怎么通水路,怎么安抚禁军。
赵匡胤坐在御榻上,脸色并没有因为这四大难题而阴沉。
相反,他的眼神里透出了一丝赞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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