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光义乘坐的那顶黑漆驾四大舆,在数百禁军的簇拥下,缓缓碾过青石神道,缓慢的消失。
赵惟吉站在耳房的阴影中,直到那大舆彻底不见了踪影,才收回视线。
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,湿得发潮。
陵门还没完全锁死,守门的牙将低着头,没人敢在这时候大声喧哗。
赵惟吉拢了拢身上的狐白裘,转身,顺着墙根悄无声息的回到了陵园深处。
献殿。
两扇包铁大门半敞着,里头的防风烛烧掉了一小半,蜡泪堆在铜盘里。
空气中柏叶香的苦涩味更浓了。
赵惟吉跨过高高的门槛,脚步一停。
赵匡胤还站在刚才的位置。
赵惟吉站在他身后三丈远的地方,没有出声,连呼吸都压到了很轻。
赵匡胤的身子晃了一下。
紧接着,一声闷响。
这位从刀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开国天子,大宋的主宰,双膝一弯,直挺挺的跪在了冰冷的砖上。
赵惟吉看着那个孤单的背影,眼眶一酸。
老头子这是觉得委屈了。
这江山坐着再难他都扛得住,可偏偏觉得自己没做好一个大哥,没管教好弟弟,没脸面对九泉之下的爹娘。
历史书上冷冰冰的记载着烛影斧声四个字,记载着那些残酷的夺嫡算计。
可真真切切站在这历史里,赵惟吉看到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一个被亲情和皇权夹在中间,受尽折磨的老人。
赵惟吉吸了口气,迈开小短腿,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。
他走到赵匡胤身边,没有跪,挨着他的膝盖蹲了下来。
伸出一只小手,轻轻抓住了那身素纱履袍的袖角。
赵匡胤感觉到了袖口微小的拉扯力。
他没有转头,视线依然定格在神龛上,但那只粗壮的右手,却从身侧缓缓抬起,揽过了赵惟吉小小的肩膀,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。
祖孙俩就在一片死寂的献殿里,一跪一蹲,坐了很久。
香炉里的最后一点香灰扑簌一声掉落在铜沿上。
赵匡胤终于开了口。
嗓音非常沙哑。
“福孙啊。”
“你太翁翁要是还活着,一定会拿军棍抽我的。”
赵匡胤自嘲的扯了一下嘴角,声音在空旷的殿顶下飘来飘去,“抽我没用,连自家的兄弟都管不好,闹得要在爹娘的灵前见生死。”
“我这个当大哥的,真没用。”
赵惟吉靠在那条硬邦邦的胳膊上,感受着衣服料子下肌肉的紧绷。
他扬起头,看着赵匡胤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。
“太翁翁才不会打翁翁。”
赵惟吉的声音奶声奶气,却透着一股异常的认真,“翁翁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
他是真心这么想的。
李世民在玄武门杀兄囚父,朱棣靖难更是满门抄斩,胡亥也残杀手足。
老头子在权力面临巨大威胁的今天,依然守住了底线,给赵光义留了命,留了王爵。
这在残酷的帝王家里,已经算得上很仁慈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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