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巩县平原上的风带着邙山深处的刺骨寒意,席卷了整座行宫。
永安陵外的斋宫里,羊角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,将窗户纸映得昏黄,却驱散不透浓重的夜色。
院子里没有寻常内侍走动的杂音,只有甲胄摩擦和铁靴踏碎硬霜的声响,细碎而密集,带着一股不容人喘息的肃杀。
皇帝仪仗不会有这种动静,那是随时准备列阵杀人的禁军。
“小殿下,该起了。”
小石推开门,身子挡住灌进来的冷风,声音压得极低。
赵惟吉早已醒了,一直盯着床帐顶听外面的动静,翻身坐起,任由内侍用温水擦了脸。
一件绛红色的圆领小锦袍套在身上,衣料极挺括。
小石半跪在地上,动作麻利地替他系好腰间的玉佩,又挂上一枚色泽温润的平安扣,最后将那件宽大厚实的狐白裘给他严严实实地裹上。
赵惟吉手腕一缩,那把乌木匕首已经贴着小臂裹入了锦袍宽袖的内侧,冰凉的木纹贴着皮肤,让他清醒无比。
踏出斋宫的大门,冷风刮在脸上,生疼。
赵匡胤已经站在了正门前的石阶上,没带曹彬,也没带李神福,身后只跟着一个穿绿色陪读官服的陈若冲。
陈若冲敛起双目,两手拢在袖子里,整个人没入了阴影。
神道上,潘美顶盔贯甲,手按腰间刀柄,稳稳立在最前方。
两列殿前司禁军长戟如林,一直延伸到陵园深处。
火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忽明忽暗的火光将神道两侧的石翁仲和石马照得面目狰狞,那些巨大的石雕在晃动的火光下有了几分活气,正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群活人。
赵惟吉抬起头,看向他的祖父。
赵匡胤今日没有穿日常临朝的便服,也没有着帝王的大裘冕,换上了一身祭祀专用的素纱履袍,头顶的通天冠,冠上的梁脊在火把的光晕里泛着幽冷的光。
这身装扮,不涉朝政,不谈军国,那是纯粹的人子祭父的规制。
“起驾。”
赵匡胤嗓音压得低,却稳稳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。
赵惟吉紧走两步,跟在赵匡胤右后方半步的位置,作为一个五岁的皇孙,这个距离最合规矩,也最安全。
正前方的陵园大门,在十几个牙将的全力推动下,发出沉闷到极点的摩擦声,门缝敞开,陵园内漆黑一片,寒气扑面。
太常寺卿拖长了声调高喊,“开陵”二字拉得又长又重,在空旷的神道上来回翻涌,尾音控制不住地发颤。
按照大宋规制,宗室与宰执分列神道两侧,依次入陵。
赵惟吉的视线从狐白裘的领口上方扫出去,快速在人群中掠过。
薛居正垂着眼皮,面色如常,两手交叉紧缩在袖口里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曹彬紫袍下的软甲绷得很紧,目不斜视,下颌的胡须在风中抖动,握着剑柄的手骨节发白,青筋暴起。
赵德芳走在宗室队列的最前端,在这滴水成冰的天气里,额头上竟然覆着一层细细的白毛汗,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赵惟吉的手腕。
那只手冰凉刺骨,而且止不住地发抖。
赵惟吉没有挣脱,任由三叔牵着,顺势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赵德芳手臂上,装作孩童畏寒的模样。
队伍在极度压抑的死寂中向前移动。
走在队伍最后面的,是一个人。
赵惟吉从眼角余光中,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全貌。
赵光义今天,终于露面了。
自打从开封府出发,这一路,晋王的马车就跟封死的铁棺材一样,再没见他下来过一步。
今日,他穿着一身祭祀用的青色素服,按照品色制度,青色本是底层官员的穿戴,但今日这是重丧祭祖的仪制。
他的头发用梁冠束得极紧,纹丝不乱。
面色煞白,那种白已经不是久不见天日能有的颜色,整张脸失去了血色,跟石灰刷过的墙面一个色。
比赵惟吉上次在开封府门前见到他时,足足瘦了一大圈,脸颊的骨头棱角分明地突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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