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走路的步子极稳,一步,一步,厚底朝舄踏在青石板上,没有任何虚浮与拖沓。
赵惟吉眯起眼睛,视线顺着他的衣摆往下移。
赵光义的双手,正紧紧握着祭祀用的象笏。
这些微表情和身体细节,在赵惟吉的脑子里瞬间拼凑成一条完整的线索。
他在害怕吗?
不,那不是纯粹的恐惧。
赵光义太清楚今天会发生什么了。
既然大哥硬生生把他拖到父亲的陵墓前,就意味着不死不休的最终摊牌。
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,但他还是来了,步子这么稳,手却握得这么紧。
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才会露出这种姿态?
要么,他已经彻底认命,准备在先帝灵前引颈就戮。
要么,就是他手里还捏着最后一张能翻盘的底牌,正在积蓄致命一击的力量。
陵园深处,献殿。
高大空旷的殿宇内没有点火盆,青砖地面冰冷刺骨,寒气直接穿透了厚厚的鞋底,往骨头缝里钻。
太常寺卿站在东侧的柱子下,身子弓到了极处,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再拜,稽首。”
没有繁琐的礼乐,没有多余的颂词,一切都严格按照《开宝通礼》最古朴庄重的流程。
赵匡胤掀起衣摆,直挺挺地跪了下去,膝骨撞在青砖上,闷响沉重。
赵惟吉跟着赵德芳一起跪下,额头贴近冰冷的石板,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石板的寒意瞬间刺痛了皮肤,五岁的身体受不住这种急冻,不由得哆嗦了一下。
空气里弥漫着松香和柏叶焚烧的味道,很苦,呛得人嗓子发紧。
整座献殿里,只有布料剧烈摩擦的声音,所有人都在机械地重复着起拜的动作,整齐划一。
赵惟吉在第二次俯身稽首时,稍稍偏过头,用眼角的余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影,扫向大殿后方。
赵光义正趴在地上。
他没有闭眼,那双狭长的眼睛直直盯着地面的青砖缝隙,眼底布满血丝,嘴唇在又轻又快地翕动。
“礼成。”
太常寺卿的声音在寒风中彻底冻裂,碎在半空。
所有官员和宗室缓缓站起身,膝盖的麻木让人群中出现了细微的踉跄声。
满殿寂然。
没有一个人敢抬起头,去看献殿中央那个男人的背影。
赵匡胤站着没动。
他的视线依然停留在神龛上,直盯着宣祖和昭宪杜太后的牌位。
香炉里的青烟在寒风中打了个旋儿,直直地往上飘散。
时间一点一滴流逝,每一息都漫长得让人窒息。
赵匡胤终于转过头。
他没有看两旁的重臣,直接看向了身后的赵德芳。
“德芳。”
赵匡胤开了口,嗓音沙哑而疲惫,却在空旷的献殿里砸出了回音。
“儿臣在!”
赵德芳膝盖一软,扑通一声又直直跪了下去,膝盖骨撞击青砖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“你带着惟吉,随百官退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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