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微宫偏门,一老一小溜达了出来。
“陛下,真不用留守司的人清道?”刘遇压低声音,脑门上挂着冷汗。
他看着眼前这位穿着石青色粗绢襕衫的大汉,心头直突突,那身板往门洞里一站,比门框窄不了多少。
焦继勋大清早派了三百带甲精锐候在门外,齐刷刷列了两排,甲叶在晨光里泛着寒光,全被赵匡胤黑着脸骂了回去。
“清道?
清了道朕还看什么?”赵匡胤斜了他一眼,粗糙的手指扯了扯有些发紧的领口,“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朕在这儿?”
“臣不敢。”刘遇缩了缩脖子,后背的汗已经洇湿了中衣。
“两名好手贴身跟着,其余人散开,远点缀着。”赵匡胤压着嗓子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“不许惊扰百姓。”
“遵旨。”
刘遇不敢再劝,咬了咬牙,朝身后打了个手势。
十余名精干的汉子迅速扒掉外罩的甲衣,换上常服,有的挑起扁担,有的揣着褡裢,三三两两散入洛阳清晨的街巷里,动作干净利落,眨眼间便融进了来往的行人中。
赵匡胤弯腰,一把将穿着粗布夹袄的赵惟吉抄了起来,稳稳搁在自己宽厚的肩膀上。
“走,带你逛逛去!”老头子大笑一声,迈开步子,虎虎生风。
赵惟吉骑在皇帝脖子上,双手抓着老头子幞头的软脚,两条小短腿在襕衫两侧晃荡。
这视角,整个大宋独一份。
他嘴角抿了一下,微服私访,穿越必备节目,老头子这打扮,完全是一副退役杀猪匠的派头。
小石的身影无声无息的跟在三步之外,腰间鼓囊囊的位置藏着那把乌木鞘短匕,一双眼睛不停扫过沿途每一个靠近的行人。
祖孙俩一路往南。
出宫城,过天津桥,桥下洛水映着天光,粼粼的晃人眼睛。
直奔洛阳最热闹的南市。
迁都的消息一传出,市井间迅速活泛起来。
街边叫卖声此起彼伏,肉铺里的案板被剁的震天响,挑着担子的脚夫在人群里扯着嗓子吆喝借光,卖糖水的婆子拖着长长的调子喊了一声又一声。
“翁翁,这比宫里好玩多了。”赵惟吉脆生生的喊道,声音被街面上嘈杂的市声吞掉大半。
赵匡胤嘴角一弯,将孙子从肩上放下来,牵着他的小手在人群里穿梭。
老头子走路带风,大手包住小手,掌心粗糙全是坚硬的老皮。
走到城东会节坊的一处巷口,赵匡胤停下了脚步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仰着头看巷子深处。
巷子尽头,是一家半旧的食铺。
门前支着个大火炉,炉膛里炭火烧的通红,烤胡饼的面香混着芝麻焦香顺着风飘出老远,黄铜炉盘上贴着一圈刚上炉的饼坯,油脂滋滋的往下淌。
“四十多年了。”
赵匡胤盯着食铺那面发黄的幌子,声音放低了,是自言自语。
“这地方竟然还在。”
他低下头看赵惟吉,蹲下半个身子,一只手搭在孙子的肩膀上,声音有些沙哑:“福孙,知道这前面是什么地方吗?”
“夹马营。”
他拍了拍赵惟吉的后背,“翁翁小时候就生在这里,长在这里。”
赵惟吉抬起头,乖巧的问:“翁翁以前也在这家铺子买吃食吗?”
“买不起。”
赵匡胤自嘲的扯了一下嘴角,站起身来,目光越过食铺的屋檐,落在更远处那些歪歪斜斜的老房子上。
“那时候天下大乱,今天契丹人打过来,明天后晋的兵马杀过去,人命如草芥。”
他顿了一下,喉结动了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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