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两口求救无门，当天晚上，一根绳子，在自家的房梁上吊死了！”

眼泪掉了下来，砸在油腻的桌上。

“街坊邻居看不下去，想凑钱买两口棺材把人埋了，张虎带了十几个拿刀的打手，把老王家的门堵的死死的！”

“他放话说，这就是欠钱不还的下场，谁敢给老王家收尸，就是认了老王家的账，谁就替老王把钱还上！”

屋里一片死寂。

老板娘急了，丢掉抹布，一把抓住掌柜的胳膊，用力的往下扯。

“掌柜的，快别说了！

你别连累这位老哥哥！”

她转身对着赵匡胤连连作揖，头都快碰到桌面了。

“客官，您别听他胡说，他糊涂了，说胡话了！”

“阿嫂，你别担心，让他继续说，放心连累不到你们家，等迁都后，我帮你们在最好的街巷弄家铺子！”

赵匡胤冲老板娘点点头。

反而那掌柜的却闭上了嘴，什么也不说了。

火盆里一截木炭裂开，爆出几点火星。

里间，暖炉烧得正旺，案板上的鲜肉摆放整齐，杯里的酒冒着热气。

赵惟吉端正的坐在长凳上，手放在膝盖上，指尖却在裤缝里攥得发白。

前世的记忆在脑子里翻腾。

那些被逼到走投无路的面孔，跪在地上磕头求人的声音，不管隔了多少年，不管换了哪朝哪代，都是一样的。

他曾以为，穿到这座权力的最高处，开国九年，扫平割据，这煌煌盛世能有些不同。

掌柜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，都让他难堪。

权力一旦失去约束，人性的恶不会收敛，只会借着这身官皮，变本加厉的反噬底层。

大宋立国了。

可这天下，还是五代十国那五十三年乱世留下的烂摊子。

这帮穿破布草鞋的街头泼皮，凭什么敢当街打砸抢掠？

凭什么敢逼死人命还能安然无恙？

因为背后站着穿官靴的人。

穿官靴的人为什么敢如此肆无忌惮？

因为迁都。

修官署，建行宫，百万贯的钱粮往下砸，这就是最好的遮掩物。

今天这间脚店里的腌臜事，绝不会只有洛阳一处。

大宋三百州县，有多少人连哭都不敢哭出声。

赵惟吉低下头，将茶碗凑到唇边。

他没有喝，滚烫的蒸汽打在脸上。

他只是借着这个低头的动作，把胸口的火气一口一口的咽回了肚子里。

赵匡胤缓缓抬起眼睛。

“这西京城里……”那声音很低很沉，没有任何起伏，掌柜夫妇的后背同时感到一阵发凉。

“还有多少人家，遭过他们的毒手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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