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街上的马蹄声急促而整齐,甲叶碰撞的脆响在六月的热风里格外清晰。
东宫卫率八人分列两侧,腰刀斜挂,步伐如一。
中间那顶小轿被四名内侍稳稳抬着,轿帘半卷,露出一角七章纹织锦绛纱袍的朱红衣摆。
街面上的行人纷纷避让,有眼尖的认出了轿顶的制式和前导旗牌上的字,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。
苗无棣走在轿侧前方,白净清瘦的面孔上半阖着眼,一副恭顺模样,右手却始终虚扶在腰间短刀的柄上。
转过宣德门外第二条巷口,前方的喧哗声隐隐传来。
苗无棣的步子顿了半拍,侧耳听了听,随即靠近轿帘,压低嗓音。
“小殿下,医官院门口聚了三四十人,领头的是陈瑀的门生赵文和与李崇德,把正门堵住了。”
“还有保和堂的伙计也混在里头。”
轿中安静了一息。
赵惟吉坐在轿内,他把手搭在膝上,指尖轻轻摩挲那枚玉佩。
“不必清场,轿子直接抬过去。”
苗无棣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嘴唇张了张,又闭上。
赵惟吉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,清亮而平稳。
“今日本王提举医官院事,头一天上任,总得让人知道本王来了。”
苗无棣垂下眼,抱拳应了一声,转头向身后的卫率亲事官打了个手势。
八名卫率的步伐在同一瞬间加快了半拍,队形从松散行进切换成紧密护卫,左右各四人,腰刀由斜挂变为手按刀柄。
轿子的速度没有变,不快不慢,稳稳的往前推。
翰林医官院正门外,三四十人堵成一团。
两条写着还我公道四个大字的白布被竹竿撑在半空,风一吹就啪啪作响。
赵文和站在最前面,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旧青袍,声嘶力竭的喊着口号,脖子上的青筋鼓的老高。
“黄口小儿主医署,苍生疾苦向谁诉!”
李崇德在他身后半步,手里攥着一份写满名字的万民书,逢人就往前递。
保和堂的五六个伙计混在人群中间,跟着喊两嗓子,眼珠子却不停的往巷口两头瞟。
几个被二十贯雇来的妇人蹲在地上抹眼泪,哭声断断续续,中间还夹杂着打哈欠的动静。
赵文和正喊到兴头上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扯了扯他的袖子。
“赵兄,那边来人了。”
赵文和回头一看,巷口方向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脆响。
先映入眼帘的是八把刀。
不,是八名身着甲胄的卫率亲事官,腰刀半出鞘,刀刃的寒光在正午的日头下白晃晃的,刺的人眼疼。
然后是那顶小轿。
三四十人的喧哗声在三息之内降了下去,降到只剩风吹白布的啪啪声。
人群自动开始往两边挤。
卫率没有呵斥,没有推搡,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。
八个人只是按着刀,一步一步的往前走,步伐恒定。
轿子从人群中间穿过去,稳的连轿帘都没晃一下。
赵文和攥着竹竿的手在抖,白布歪歪斜斜的垂了下去。
他身边的李崇德已经把万民书塞回了怀里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轿子停在医官院正门台阶前。
四名内侍将轿子放平,苗无棣上前一步,掀开轿帘,弯腰伸出一只手。
一只很小的手搭了上来,白玉腰带的光先从帘底透出,然后是纹袍的朱红底色,日月星辰的金线纹样在阳光下流转。
赵惟吉踩着脚凳走下轿来。
他站在台阶下,身高还没到苗无棣的腰。
但没有一个人敢笑。
因为他腰间挂着的御仙花白玉带上,坠着一枚金鱼袋。
那是郡王的制式。
赵文和手里的竹竿啪的砸在地上,白布盖住了他的鞋面,他浑然不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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