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惟吉从圈椅上跳下来的时候,正堂里三十六个人还保持着叉手躬身的姿态,没有一个人敢先动。
他走到案边,拍了拍张齐贤的袖子。
张齐贤弯下腰,把耳朵凑过去。
“钱仲仁那份考卷跟架阁库的旧账,单独封存,交苗无棣看着。”
张齐贤点头,从案上取过那份考卷。
赵惟吉转头看向刘瀚。
“刘院使。”
刘瀚快步上前,躬身。
“今日之事,院中三十六人亲眼所见,不必封口。”
赵惟吉歪着脑袋想了想。
“若有人问起,如实回答便是,不必添油加醋,也不必遮掩。”
“真话比谎话传的快,也传的远。”
刘瀚怔了一息,随即明白过来。
这位五岁的郡王殿下,要的不是保密,要的是这件事从医官院渗出去,渗进汴梁城每一座官邸的耳朵里。
三十六个活人,就是三十六张嘴。
今夜过后,整个汴梁都会知道钱仲仁是怎么栽的。
被他自己写的字,一笔一划勒死的。
“臣明白。”
刘瀚躬身退下,转头朝正堂里三十六个还杵着的医官摆了摆手。
“诸位,今日考核至此,各归各位,明日辰时来院里听候下一关安排。”
三十六人如蒙大赦,鱼贯而出,脚步匆匆却不敢发出声响,路过赵惟吉身边时,每个人都把腰弯到了最低处。
周德元走在第三个,经过时脚步顿了半拍,目光从赵惟吉身上掠过,又飞快收回去。
他的后背还是凉的。
方才张齐贤盯着钱仲仁的那个眼神,此刻终于有了答案。
从头到尾,钱仲仁早就掉进了陷阱,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。
周德元把这个念头咽下去,步子不急不缓的迈出院门。
院门外,阳光白花花的铺了一地,两块写着还我公道的白布还摊在台阶下,被风卷的翻来覆去,上面已经落了一层薄灰。
四名东宫卫率立在门口,手按刀柄,目光扫过每一个出来的人。
周德元侧身绕过白布,走进巷子,步子渐渐快了起来。
与此同时,院墙外的拐角处,一个十五六岁的小黄门正蹲在树荫下,攥着一块干饼子啃了一半就忘了嚼。
他是李神福今早安排过来的,本来只是盯着考核的动静随时往福宁殿报信,没想到今天这出戏比南城瓦子里的杂剧还精彩。
三十六个医官出来了,钱仲仁被两个卫率架着从侧门拖走了,小黄门把干饼子往怀里一塞,撒腿就跑。
从翰林医官院到福宁殿,隔着小半个皇城。
他跑的帽子都歪了,幞头带子甩在脖子后面啪啪响,路过宣德门的时候值守禁军喊了他一声,他头也不回的亮了亮腰间的福宁殿腰牌,脚步一刻不停。
福宁殿。
赵匡胤坐在御案后,面前摊着户部递上来的河北转运司札子,朱笔在两行数字之间来回比对。
李神福立在左侧,手里茶盏的盖子揭了又盖,盖了又揭,热气散了三回,官家没抬过一次头。
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接着是值守内侍低低的呵斥。
“慌什么!
福宁殿前面跑什么像话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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