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六日,午后。
开封府判官签押房不大,两扇窗户只开了一扇,日光切进来半截,把屋子劈成一明一暗两半。
钱仲仁跪在暗的那半边。
他的膝盖从昨天傍晚跪到现在,中间只被允许起来过一次,喝了半碗凉水,又跪回去。
没人打他,没人骂他,甚至没人跟他说过一句重话。
就是跪着。
签押房的桌案后面,宋琪正在批一份与他毫无关系的文书,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他年过半百,两鬓已见霜色,面庞清瘦,颧骨略高,一身绯色官袍穿的整洁,连袖口的褶皱都理顺了。
钱仲仁的膝盖已经没了知觉,额上的冷汗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。
他不怕刑具,在医官院待了三十年,他见过的伤口比开封府的差役多十倍。
他怕的是这种安静。
宋琪批完那份文书,搁下笔,从案角端起一盏茶,绕过桌案,走到钱仲仁面前。
茶盏搁在地上,推到他膝前。
“钱医正,你在医官院坐了三十年,应该知道什么叫识时务。”
钱仲仁盯着那盏茶,喉结动了动。
“宋判官,我……我确实收过保和堂的好处。”
宋琪没坐,就站在他面前,居高临下。
“多少?”
“前后加起来……约莫三百贯。”
宋琪笑了一声,声音很轻。
他转身回到桌案后面,从一摞文书底下抽出那本泛黄的旧账册,张齐贤连夜送来的,封皮上还贴着架阁库的编号签。
“六百斤附子,按保和堂的供价算,比川蜀官药局的市价低了四成。”
“这四成差价,三年累计,是多少银子?”
钱仲仁不说话了。
“我替你算过了。”
宋琪翻开账册最后一页,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。
“一千九百贯。
你说你只拿了三百贯,那剩下的一千六百贯去了哪里?”
钱仲仁的嘴唇哆嗦了两下。
“我……我只管验收签字,价格不归我定……”
“谁定的?”
“陈瑀。
陈院判经手的。”
“陈瑀已经进了武德司的大牢,你觉得他会替你扛着?”
钱仲仁的脊背弯了下去。
宋琪没有追问。
他重新坐回椅子上,拿起另一份文书,继续批。
签押房里又恢复了安静,只有笔尖和纸面摩擦的细微声响。
这种安静非常折磨人。
钱仲仁跪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,终于又开了口。
“宋判官,我愿意把保和堂的事全说清楚。
方承山每年腊月送一次银子,头一年一百贯,后来涨到一百五十贯。
我只是……贪了些银子,侯御史与此事无关。”
他把头磕在地上。
“老臣对天发誓,侯御史不知情。”
宋琪的笔停了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