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惟吉走进正堂的时候，三十七份答卷已经整整齐齐摞在主位的案上。

张齐贤立在案侧，刘瀚早已从主位上起身肃立，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赵惟吉身上。

赵惟吉没有说话，径直走到主位前，踩着内侍提前摆好的脚凳爬上那把圈椅。

椅子太大了，他的两条小腿悬在半空，够不着地面。

但没有人觉得这个画面可笑。

张齐贤双手递上钱仲仁的那份考卷。

苗无棣从侧门探进半个身子，低声道：“殿下，三十七人都在院中候着，要不要传？”

“传。”

赵惟吉从案上的食盒里拿出一块糖蒸酥酪，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。

“就说安定郡王有谕。”

片刻之后，三十七名医官鱼贯而入，重新落座。

考完试的松弛劲儿已经荡然无存，每个人的脊背都绑得笔直，目光在那个小身影上扫了一圈又一圈。

钱仲仁坐在第二排靠窗的老位置，面色平静，双手搭在膝上，但是背上不停的冒冷汗。

赵惟吉咽下嘴里的酥酪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，抬起头。

“今日考核，诸位辛苦了。”

声音稚嫩清朗，在正堂里回荡了一圈。

“本王初掌院事，许多事还要仰仗各位先生。

不过在此之前，有一份答卷写得极好，本王想请诸位一同品鉴品鉴。”

他侧头看了张齐贤一眼。

张齐贤会意，从案上取过最上面那份答卷，走到正堂中央，展开。

“钱医正，第七题。”

张齐贤开口念诵，字字清晰。

将钱仲仁的答案大声的读了一遍。

“违规采办者徒三年，致人死伤者以杀人论，主官知情不报者同罪。”

最后一句落地，正堂里响起几声低低的赞叹。

钱仲仁身边的一个年轻医官侧过头，压着嗓子说了句：“钱老这答案真标准。”

钱仲仁的嘴角微微颤抖的颔了颔首，额头上也开始冒出来汗。

他的门生坐在后排，互相递着得意的眼色。

赵惟吉又掰了一块酥酪，慢慢嚼着，把那些窃窃私语全收进耳朵里。

等堂中重新安静下来，他咽下嘴里的东西，抬起头看向钱仲仁。

“钱医正，你这题，答得一点毛病都没有”

钱仲仁擦了擦额头，视线一直看着地面的青砖，欠了欠身，拱手道：“殿下谬赞，老臣不过是照章引述，分内之事。”

赵惟吉点了点头，侧头看了张齐贤第二眼。

张齐贤将答卷放回案上，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账册。

账册的封皮上沾着灰尘，边角磨损严重，一看就是从某个阴暗角落里翻出来的旧物。

他翻到最后一页，将账册摊开，高高举起，朝向正堂所有人。

那一页的右下角，盖着一枚朱砂私印，旁边是一个工整的签名。

钱仲仁。

“开宝七年至开宝九年，翰林医官院采办附子六百斤。”

张齐贤的声音在正堂里回荡，一字一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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