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热时间,伤口位置,脓液颜色,用药剂量,死亡时间。
一页一页翻过去,有四页的末尾都写着“殁”,字迹很重,把绢帛都压出了痕。
刘瀚这才抬起头。
看见是赵惟吉,他放下笔,要起身行礼。
“刘院使不用起来。”赵惟吉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,目光还落在铜匣里,“这六个人的记录都整理好了?”
刘瀚点头:“都录完了。
发热、化脓、用药、死亡的时间都记下了,脓液的颜色也画了图。”
赵惟吉伸手,拿起其中一页。
那是生还者之一的记录,四肢伤,肩胛贯穿。
上面详细写了清创时用了多少烈酒,缝合用了几针,桑蚕丝线打的结,事先用烈酒浸过,术后第二天伤口边缘微微发红,第三天红肿消退,渗出的液体从浑浊变成清亮。
“刘院使,”赵惟吉把这页放回去,又拿起另一页,死者,腹部穿透,“这一个,为什么缝了还是死了?”
刘瀚的手指在案面上蜷了一下。
“腹内脏腑有损,缝合皮肉挡不住里头的坏。
发热从第二天开始就没停过,脓水是黄绿色的,有臭味,第五天人就不行了。”
“那下次再碰到腹部穿透的,还缝不缝?”
刘瀚的视线落在那页记录上,没移开。
他沉默了几息,声音放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:“在没弄清腹内脏腑的破损情形之前,腹部穿透伤,不缝。
只做清创,把能看见的脏东西清干净,洒上止血的药粉,用干净麻布包扎。
能不能活,看他自己。”
“这是拿人命换得的规矩。”赵惟吉说。
刘瀚点头:“是。”
赵惟吉把铜匣合上,手指按在冰凉的铜盖上。
“这六套记录,我要抄三份。
一份留医官院,一份送枢密院给曹枢密看,第三份我自己带走。”
刘瀚抬起头,眉头轻轻拧了一下。
“小殿下,医官院里有些老先生,觉得这种记录……有些不妥。
说战场之上,伤兵本就九死一生,何必把每道伤口、每滴脓水都记下来,像是在记账,有辱医者斯文。”
赵惟吉眨了眨眼,脸上露出那种孩子气的困惑。
“刘院使,翁翁说过,打仗就是算账。
算粮草,算兵员,算伤亡。
不算清楚,下次死的人更多。”
他从椅子上跳下来,走到刘瀚身边,仰着脸。
“刘院使,你让那些老爷爷把这三份记录背下来。”
刘瀚怔了一下。
“背不下来嘛……”赵惟吉的声音软糯,语气却硬邦邦的,眨眨眼,笑得一脸无害,“以后军中疡科的考核,就考这个。
背不出伤口长啥样、脓水啥颜色、清创用多少酒的,报枢密院,统统调去马厩,给马爷治蹄子去。”
刘瀚看着眼前这个五岁的孩子。
圆脸,短胳膊,眼睛亮晶晶的,说出的话却像刀子,偏偏还带着笑。
他沉默了片刻,伸手把铜匣重新打开,把里面的绢帛一页一页整理好,放回匣子里。
“臣这就去办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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