棉布刚浸进热水里,赵惟吉就闻见了牛乳羹上浮着的桂花香。
李神福端着银鎏金盏候在福宁殿门外,见他短胳膊抱着小食盒过来,赶紧伸手要接。
赵惟吉把食盒往怀里一收,仰脸看他:“李都知,我自己送,翁翁吃我端的,才会多吃两口嘛。”
李神福弯下腰,又回头瞧了瞧殿内,嗓音压得极低:“官家正在看并州军报,小殿下进去后,可千万莫要吵着官家。”
“我不吵。”赵惟吉答得乖,脚却已经迈过了门槛。
福宁殿里热气重,鎏金熏炉里添了上等海南沉香,偏殿隔帘后还摆着炭盆,火星被铜罩拢着,烧得殿角都泛出干燥的暖意。
赵匡胤披着大氅,半边身子靠在明黄软垫上,御案上铺着并州新送来的朱墨分书城防清册和石岭关急脚递边报。
他的右手握笔,在一处粮耗数目旁圈了红,左手压着边报边角,食指和中指一下一下弹着纸面。
那声音轻得很。
可赵惟吉听见了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比太原大营里快。
妈的。
这哪是过了十月二十就没事。
这分明是换个地方继续催命。
赵惟吉脸上立刻堆出笑,蹬蹬蹬跑过去,把食盒放在御案旁的小几上:“翁翁,喝羹!
娘亲熬的,我……我偷偷多放了一勺桂花蜜。”
赵匡胤没抬眼,笔尖仍在边报上走:“你娘亲知道你偷她的蜜吗?”
“知道了也不会打我。”赵惟吉把银鎏金盏捧出来,费力推到赵匡胤手边,“她舍不得。”
赵匡胤右手停了一息,低笑了一声,笑完却牵出两声闷咳。
李神福在帘外动了一步,又停住。
赵惟吉已经绕到赵匡胤身侧,把热水里的棉布拧到不滴水,摊开覆在那只不听使唤的左手上。
赵匡胤看着边报,没拦他。
这便是准了。
赵惟吉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按上去,先从手腕往掌心推,再按食指和中指根部。
小孩子力气小,可他按得熟,哪一处筋会跳,哪一块骨缝会疼,他摸过太多回了。
赵匡胤右手继续批字,朱笔落下去,又在石岭关兵额旁画了一圈。
“阿爹今天又咳嗽了。”赵惟吉低着脑袋,语气跟讲吃食差不多,“刘院使说是监国累的,翁翁,您信吗?”
朱笔没有停。
赵匡胤的声音也没变:“你爹就是操劳过度,歇几天就好。”
赵惟吉手上的力道加了半分,掌根压着赵匡胤抽动的两根手指,慢慢往下揉。
“那要是歇了还不好呢?”
笔尖在纸上停住,墨汁渗开,在并州二字旁落了个黑点。
殿内热气厚重,熏炉烟气细细往上走。
赵匡胤转过头看他。
那目光里没有怒,也没有责怪,倒像隔着这张圆滚滚的小脸,看见了另一个人。
赵惟吉读不懂。
这种读不懂让他后背发紧。
赵匡胤把笔搁下,反手拍了拍他的小手背:“**大宋的江山,是不等人喘气的。
**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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