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惟吉抬起脸,眨了眨眼:“那江山是咳出来的吗?”
帘外传来李神福极轻的一声吸气,随即又被他硬生生吞回去。
赵匡胤看着赵惟吉,半晌没说话。
若换成旁人,这句话够拖出去挨板子。
可说话的是五岁孩子,圆脸天真,手里还捧着热棉布,一副认真替祖父心疼的模样。
赵匡胤伸手捏了捏他的脸:“胆子肥了。”
“我本来就胖嘛。”赵惟吉把脸往他掌心蹭了一下,又低头继续揉,“翁翁也歇几天好不好?
并州有潘公,石岭关有郭将军,曹枢密也在,赵相公也在,阿爹也在。”
赵匡胤重新拿起笔,目光落回边报:“你把人名数得倒清楚。”
“我还知道刘院使会开苦药,张齐贤会熬夜写字,苗无棣会偷吃羊肉饼。”赵惟吉一边按一边嘟囔,“大家都有用,不能什么都让翁翁一个人干。”
赵匡胤右手在边报上批了四个字,着潘美议。
字写得仍有锋骨,最后一笔却比往日拖得长了些。
“并州初定,粮不足,屋不足,城墙塌着,辽人还在云州留了骑兵。”赵匡胤看着那行字,语气沉下来,“朕若歇着,潘美怎么敢放心要粮,郭进怎么敢放手修关,辽人怎么知道太原换了主人?”
赵惟吉的手停了半息,又继续把棉布翻面。
“那阿爹呢?”
赵匡胤没有答。
赵惟吉继续问:“阿爹要是也觉得自己不能歇,翁翁也不能歇,你们俩谁先躺下?”
这回,朱笔彻底不动了。
赵匡胤看着他,呼吸在鼻端停得略久。
李神福在帘外把拂尘攥紧,又悄悄松开。
赵惟吉知道这话越界。
可他不能不问。
赵德昭那咳声已经从干咳变成湿声,赵匡胤听见后反应太快,快得不像第一次知道。
这父子俩都在藏。
一个说无碍。
一个说歇几天就好。
全他妈是糊窗户纸。
赵匡胤把朱笔放下,伸出右手端起牛乳羹,尝了一口,甜香入喉,他的喉结轻轻动了动。
赵匡胤把左手从棉布下抽出来,食指和中指还在轻轻跳,幅度小了,却没有停。
“福孙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大宋缺不得能办事的人。”赵匡胤看向他,花白鬓角被殿中暖光照得发白,“可人不是铁打的。
你爹要学会用人,朕也要逼他学会用人。
若什么都替他挡了,他坐到这个位置上,只会比现在累十倍。”
赵惟吉盯着那两根还在抽动的手指:“那翁翁呢?”
赵匡胤笑了一声:“朕也在学。”
赵惟吉一点都不信。
这人手都揉不平了,笔还停不下。
学个屁。
得想个法儿治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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