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册子不能叫验尸簿。”

刘瀚把新誊好的绢册推到案中央，指尖抵在封皮边缘，嗓子因熬夜发哑：“伤兵还活着两个，叫这个名，晦气。”

赵惟吉坐在长案另一边，怀里抱着半块桂花糕，嘴边沾了点碎屑。

医官院今日人比往常多。

几个白发老医官坐在下首，官袍袖口洗得发旧，脸色一个比一个硬。

案上摆着三只铜匣。

第一只放原始记录，血污洗不掉，暗褐色斑痕留在绢边。

第二只放清抄本，字迹工整，发热时辰、脓液颜色、用药剂量、换药次数、死亡缘由，每一项都被拆开列明。

第三只空着，等赵惟吉带回东宫。

赵惟吉嚼完糕，拍了拍手：“那叫什么？”

刘瀚翻开封皮，露出自己写好的四个字。

军中疡录。

赵惟吉盯着看了片刻。

“太软。”

刘瀚指尖停在封皮上：“小殿下想叫什么？”

“开山卷。”

下首有老医官当即动了动袖子，鼻间发出一声短哼。

赵惟吉抬眼看过去，脸上全是孩子气的好奇：“周老先生觉得不好听呀？”

白发医官姓周，资历老，治过不少军中刀箭伤，平日连刘瀚都要让他三分。

他坐直身子，拱手道：“小殿下，这六名伤兵，四人已殁，二人侥幸得活。

医家治病救人，讲究仁心，不该把人剖作条目，记得跟库房账册一般。”

赵惟吉把桂花糕放下：“不记，死的四个能回来吗？”

周医官喉头动了动：“不能。”

“那不记，下次遇见肚子破的，怎么治？”

周医官脸色发沉：“医者临证，望闻问切，因人施方，岂能拿死人的伤口当成死规矩？”

赵惟吉点头，圆脸上露出受教模样：“那周老先生说，这四个肚子破的，为何都死了？”

周医官袖中手指摸着药囊边角，答得谨慎：“腹内污秽难清，邪气入里，发热不退，元气败散。”

“那两个活的，为何没死？”

“伤在肩臂腿足，未入腹腔，清创得法，换药也勤。”

赵惟吉一拍手：“你看，你也会背嘛。”

屋内有人低头咳了一声，没敢笑出来。

周医官的脸色难看起来：“小殿下拿老臣取笑？”

“没有呀。”赵惟吉眨眼，“你刚才讲的，就是册子上写的。

腹部穿透，内里脏污难清，发热不退，多死。

四肢伤，清创换药勤，能活。”

他把册子推过去：“只是你说得文雅，刘院使写得通俗。”

刘瀚眼皮抬了一下，倒也没辩。

赵惟吉伸出胖乎乎的食指，点在其中一页：“这个人，腹部穿透，第二日发热，第三日脓水黄绿带臭，第五日殁。”

又点下一页：“这个人，肩胛贯穿，烈酒清创，桑蚕丝缝九针，第二日红肿，第四日渗液转清，第八日能坐。”

他抬起头：“难看吗？”
本章未完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