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惟吉盯着他看了两息。
这是显摆上来了,但没有刻意献殷勤,也没有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。
搁下了手头的事就来,说完了该说的就不多嘴。
确实有本事,水利、制度都通。
嘴滑归嘴滑,肚子里有货。
吴淑始终坐在舱角翻他的书,从头到尾没插过一个字,也没朝张洎那个方向看过一眼。
赵惟吉把画好的翻车图吹干墨迹,折好塞进袖子里,翻了纸背,又落笔。
这回画的不是翻车。
三根竖线是桅杆,扁长椭圆是船身,船尾画了个方块当舵楼。
那是之前小石送回来的辽东情报图册里画过的海船样子——三桅,吃水深,船身宽。
他记了个大概,想亲眼看看吴越的海船,跟辽东的比到底哪个更大、更经得住远海。
张洎凑过来扫了一眼,笑了:“小郡王这回画的是海船?”
“嗯。”赵惟吉头也不抬,“我想看大船。”
张洎没再多问,帮他把墨砚收好,退了出去。
与此同时,主船上赵德昭正跟李穆核对一册厚簿。
那是出发前中书门下调来的吴越十三州户口钱粮底稿,泛黄纸页上写满密麻的数字。
赵德昭翻到绫绢一页,指尖停住,在两行数字之间来回移了一下。
“去年贡入东京十二万匹。”他把簿子转过去让李穆看,手指点在下一行,“可他十三州的桑田和丁口,撑得起多少?”
李穆接过簿子,顺着他点的位置往下核了几行,片刻后合上:“按户口桑田推算,岁产绫绢当有十八万匹上下。
中间差出来的六万匹,不在贡册里,也没进过转运司的账。”
赵德昭提笔,在那行数字旁画了个圈。
“到杭州核对府库时再说。”
李穆点头,收了簿子。
赵德昭把笔搁回笔架上,靠进椅背,望着舷窗外后退的水田远山。
指尖在膝头叩了两下,停住。
六万匹。
不算大数,但这是在试探。
试探一年没事,第二年胆子就更大了。
第五日傍晚,梁迥从前导船传令过来:前方水面出现吴越水军巡船。
两艘尖底快船分列河道两侧游弋,船头挂着钱氏旗号,船上兵卒着吴越制式短甲,持长弓,目光直落在驶来的船队上。
石保吉从后船过来,脚步比平日重些:“殿下,吴越巡船挡在前头了。
旗号是不是该亮?”
赵德昭站在甲板上望着那两艘船,点了下头。
梁迥打出令旗,前导船桅杆上升起东宫赤帜,旁缀太子双龙仪仗纹。
吴越巡船上的兵卒见了旗号,两船对望一眼,即刻转舵让出航道,远缀在船队后方,不近不远地跟着。
赵惟吉趴在船尾栏杆上看那两艘让开的巡船。
船身比大宋官船小一圈,窄,轻,船底那道线收得干脆利落。
刚才转向的时候,舵一压弯就过来了,两三息的事。
他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,回过头继续补纸背上那幅没画完的三桅海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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