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了。
四两拨千斤,轻飘搁在桌上。
赵德昭把笋咽下去,放下筷子。
他没急着接话。
一个中层小官敢扣吴越贡品,要么是蠢,要么是觉着风向变了。
钱俶不是来告状的——要告状,暗桩递个札子就够了,犯不着当面说。
当面说,是要看他的反应。
赵德昭端起酒盏,并不饮,只拿拇指擦了盏沿上的水渍。
“贡品过境乃国事,制度在先,谁也不能擅动。”他看着钱俶,语气不急不缓,“转运司那个勾当公事,不懂规矩。
回京后,我会奏明父皇,请中书门下行文申饬。”
钱俶端着酒盏的手顿了一下。
赵德昭没给他接话的空,又补了一句:“大王这些年进贡从未迟缺。
这份心意,朝廷是记着的。”
这话不重,可搁在这张桌上,分量不轻。
“朝廷记着”四个字,既是承认钱氏恭顺,也是在告诉钱俶:你做的事,上头看得见,不会让你白做。
但“朝廷”是朝廷,不是“我”。
赵德昭没把自己单独摆出来许诺,留了余地。
钱俶笑开了,举盏碰了过来:“有太子殿下这句话,老臣便放心了。”
两人各自饮尽。
钱俶放下盏子时,笑意仍挂在嘴角,可他搁盏的动作比方才轻了些——松了口气也好,还在掂量那句话到底值多少分量也好,面上已经看不出了。
赵德昭没再多说。
有些话点到就够,多一句就成了承诺,少一句又成了敷衍。
这个分寸,是这几日他慢慢摸出来的。
不多时,两个孩子被侍女领着回来了。
赵惟吉衣襟上沾了两片桃瓣,发梢还粘了点碎草;钱锦儿手里攥着半朵开败的桃花,脸颊跑得红扑扑的,进门先偷偷看了钱俶一眼,见祖父没生气,才抿着笑坐回位子上。
钱俶看了孙女一眼,目光在她笑意盈盈的脸上停了停,没多问,只让她坐好吃饭。
宴散。
钱俶亲自送至二门外,太子的檐子早已在阶下候着,四周宫灯挑得通明。
赵德昭拱手辞了主人,扶着轿杆缓步上轿。
苗无棣半蹲下身,把揉着眼睛犯困的赵惟吉背起来,几步走到侧边的小轿旁,正要往里放,赵惟吉把脸埋在他肩头蹭了蹭,闷声嘟囔:“不坐轿,颠得慌。”
苗无棣低笑,放轻了声音哄:“小殿下且眯会儿,轿里铺了厚软垫,比奴婢背上舒坦。”
轿帘掀开,暖风裹着淡淡熏香漫出来。
他小心把人放进去,掖好膝头薄毯,才躬身退到轿旁随行。
轿队起行,沿着湖岸缓往馆舍去。
夜风从西湖方向卷过来,隔着半掀的轿帘也能闻见水腥气混着岸桃的淡香。
赵惟吉蜷在软垫上,眼睛闭着,脑子却半点没闲。
这顿饭吃的,真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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