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惟吉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翻过一页书,神态依旧是闲散的孩童模样。
张齐贤本以为话题到此为止,心下还在想,殿下虽年幼,看事却比许多朝臣都通透。
便听见那软乎乎的声音又响起来,问得像闲话家常:
“大典那天,三叔翁表现怎么样?”
张齐贤眉心微动。
他想了想,答:
“臣在殿外候着,没亲眼看见。
但石都尉提过一嘴,说按制秦王班在宰相之上,但那日他却主动退了半步,站在赵相公身侧,全程一言未发。”
赵惟吉把书合上,搁在膝边。
退让,一言未发。
三叔翁的表现,倒和史书里写的性子差不离。
他指尖蹭过书页边角,语气软得像落了片香灰,听着全是晚辈对长辈的体恤:
“三叔翁是自家长辈,自然懂分寸的。”
话锋只轻轻一转,轻得几乎察觉不到,却像根细针稳稳扎在了要害上:
“可跟着他的那些人,也都这么安分吗?”
张齐贤脊背倏地一紧。
方才那点松快劲儿,瞬间散得干干净净。
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,后颈竟隐隐发沉。
往日只道这位小殿下聪慧早发,心思剔透,胜在悟性高。
可今日这一句轻飘飘的问话,藏着的分寸、狠劲与城府,哪里是个五岁孩童能有的气度?
他不敢再拿寻常孩童的眼光看待,忙躬身垂手,语气比先前郑重了数倍,连声音都压得更沉:
“殿下虑得是。
臣会同武德司暗哨一并盯紧,府中上下人等出入,每日造册呈报,不敢有半分疏漏。”
赵惟吉没再说什么,指尖轻轻一掀,把书重新翻开了。
书页翻动的声响极轻,落在张齐贤耳里却格外分明。
等躬身退到廊下,张齐贤才缓缓舒了口气。
风卷着殿外的白幡边角擦过石阶,他望着福宁殿的方向,怔了片刻。
往日只道殿下早慧,堪比古之甘罗,终究是少年意气的聪慧。
今日才知,这份藏在软嫩孩童皮囊下的沉敛与威压,才是最磨人的。
往后在这位小殿下面前,半分轻忽也不能有了。
即位第七日,辰时。
赵惟吉在格物斋看工匠调试翻车的新款铜轴衬。
这是他丧期里唯一允许自己做的正事,偏院小斋,不碍丧仪。
灵前守了六天,第七天赵德昭让窦神兴把他从蒲团上拎起来,说翁翁若活着,不会让你这么耗。
他知道父亲说的对。
但从福宁殿走出来的那一刻,阳光打在脸上,他站了很久才迈步。
格物斋里铜屑飞溅,工匠在锉一根指头粗的卧轴。
赵惟吉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坐久了腿麻,悄挪了脚,正想问轴衬与卧轴的咬合间隙够不够紧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赵惟吉站起来,拍了膝盖上的铜屑。
张齐贤到了近前,先行了礼,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封拆开的文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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