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钱。”
赵惟吉笔尖在格子里点了一下。
“不对,也归路,驿路户册重新勘定才能把税源摸清。”
赵普手里的茶盏搁回案角,语速未变,一条往下讲。
盐税如何划拨,驿路如何勘定,厢军如何收编,赵惟吉填一条应一声,字迹歪扭,条理却分明。
赵惟正探头瞥了一眼弟的格子纸,手里的笔停在半空。
他从没见过这般拆解庶务的法子,繁杂乱麻似的事,拆成四栏便一目了然,当即抽了张白纸照着画格子,跟着弟弟的节奏往里填。
赵从谨坐在侧边,身子往前倾了一寸,随即把脊背靠回杌子,目光从兄弟俩的格子纸上滑过,手指在自己膝头无意识地跟着节奏轻点。
赵普讲着,目光往兄弟俩案头扫了一下,茶盏举到唇边,又放了下来。
待讲完盐税划拨,他站起身,低头扫了眼赵惟吉案上的格子纸,没评好坏,只转向赵惟正,语气平淡:“平阳郡王若想熟海路,先把《太平寰宇记》里泉州和明州和广州三条抄熟,下回再讲。”
赵惟正起身应诺。
赵普往门外走,赵从谨快步跟上。
赵惟吉冲少年招手:“从谨哥明天还来吗?”
赵从谨看了眼祖父背影,没敢应声,只朝赵惟吉轻点了下头。
赵普停下来,回头看着赵惟吉:“来,小殿下要是愿意,我次次都带他来。”
门帘落下,脚步声渐远。
赵惟吉趴回案上,提笔在格子纸空白处添了一行字。
赵惟正凑过来,低头看清那四个字:市舶归谁。
他沉默两息,低声道:“下回我来问。”
“好。”
赵惟吉把笔搁下,指尖松开船模桅杆,脸朝窗户翻了个身,闭上眼。
赵惟正没再说话,抽出《太平寰宇记》翻到广州那一页,纸张翻动的沙声混着窗外更鼓声,填满了整间书房。
赵惟吉其实没睡着。
脸埋在臂弯里,指尖抵着案边那只三桅船模,指腹轻轻蹭过打磨光滑的船舷。
不必事事亲口点破,让该思量的人自己想通透,这是老头子在世时,闲坐捻着棋子随口教他的道理。
今日赵普讲了满纸海舶抽解、船引规制,桩桩件件都是实务,可最要紧的两件事,他半句没碰:市舶之权该归哪一司管,远洋海船该不该由朝廷直管。
从前没往深处想的事,如今到底是落进心里了。
窗外更鼓敲了两响,四下里静得只剩赵惟正翻书的沙沙声。
赵惟吉闭着眼,心里算得清楚:等陈洪进入京献土,泉州的海贸账目便能补全;待吴越举国归朝,杭州港的底细也能摸得一清二楚。
到那时,设不设市舶、怎么管海路,不必他再追着问,赵普自己便会递上奏札。
埋在衣袖里的唇角悄悄弯了弯,半分笑意也没露出来。
满室暖黄烛光里,只看得见少年伏在案上的单薄背影,安安静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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