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从回来时天已擦黑。
陈文显坐在案前,手边一盏茶凉透了,杯沿凝了一圈淡白水痕。
“三司收了?”
“收了,李副使亲手接的,只扫了眼封皮,让属下转告公子:节略已入档,待核查后另行知会。”
另行知会。
陈文显指尖在杯沿轻轻叩了一下,随手将茶盏推到案角。
李穆接了条陈却不当场拆看,说明朝堂眼下的目光全钉在疆土兵册上,海贸旧账,还排不上号。
他起身走到行囊旁,从最底层摸出一只紫檀匣。
巴掌大小,素面无纹,铜扣擦得锃亮。
掀盖瞥了一眼,里头卧着三寸玛瑙小舟,通体透红,底座阴刻“顺风”二字。
合了匣揣进袖中,他抬声道:“换身素袍,去赵相公府上走一遭。”
“公子,这时候只怕相公歇下了——”
“这个时辰才妥当。”陈文显理了理衣襟,“白天鸿胪寺的人眼都盯着驿馆,人多眼杂。”
他换了件细布素袍,独自从都亭驿后门出去。
两条巷子走到头,便是赵普府邸。
门首挂着盏羊角灯笼,穗子被夜风缠了半圈,在墙上晃出一团散影。
门房接过门状扫了一眼,也不多话,低头引着他进了前厅。
厅里只点两盏油灯,光色昏沉。
赵普坐在案后翻一卷文书,见他进来,随手将文书倒扣在案上。
“文显来了,坐。”
陈文显先行晚辈礼,在下首坐了。
紫檀匣从膝头捧起,双手递上前。
“都是海船上捎回的零碎玩意儿,蕃地遍地都是,值不得什么。
就是东京少见,给相公案头添个新鲜物件,聊表晚辈心意。”
赵普接过匣子,掀盖扫了一眼便合上,随手搁在案角,微颔首,没多品评,只淡淡一句:“有心了。”
侍者奉了茶上来。
陈文显端着茶盏没急着喝,先递了句话头:“家父命晚辈先将海务条陈递去三司,今日已送到李副使案头。
藩镇旧账杂七杂八,怕三司核查费功夫,先整理了一份节略,也算提前做些准备。”
“嗯,疆土兵册走鸿胪、枢密,财赋走三司,各归其道。”赵普端起茶盏吹了浮沫,“陈公镇守漳泉三十年,做事素来有章法,是明白人。”
话给了方向,没给准信。
陈文显喉间微动,把急切压下去,语气放得更沉:“家父此番入京,该办的、该递的一样没落。
只是有几桩事心里悬着放不下,特让晚辈来讨相公一句准话。”
“何事?”
“朝廷一体收管漳泉,后续陈氏族人如何安置,家父心里实在没底。
怕旧藩的规矩扰了朝廷新制,反倒落了不是。”
赵普搁下茶盏,手指在案面轻轻叩了两下,抬眼看向他,语气四平八稳:“官家素来仁厚,主动归朝者,向来赏过于罚。
你父亲保境安民三十年,朝野都看在眼里。
不必过虑。”
不必过虑。
话说得周全,可既没说封什么官,也没说赐什么宅,连子弟是留京还是外放,半分口风都没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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