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文显指尖顺着福船侧沿那道浅槽滑过去,碰到刻线处顿了顿,没敢用力。
“殿下问载货,臣得先从这船身说起。”
他抬手虚点舷侧刻线。
“殿下请看,这七道线,每一道底下都是一道隔水舱壁。
外头的远洋船,能做到五道隔舱已算顶好,我泉州这艘,多两道。”
说着他将船模侧转半圈,窗外天光正好斜落进来,舱格排布、封缝纹路看得一清二楚。
“远洋最怕什么?
破船。”
陈文显声音里多了几分底气。
“一个浪打穿一块板,满船人都得喂鱼。
可这七舱各自封死,纵使头两舱灌满了海水,后头五舱照样是干的。
船不沉,人不慌,货也丢不了多少。”
赵惟吉半蹲在案前,小臂垫着下巴,眼睛一动不动盯着船身水线与舱壁封缝。
桐油填缝、铁钉铆合的细密纹路,匠人复刻得分毫不错。
陈家能把整套远洋航海的核心门道缩进一具巴掌大的木模里,这份手笔,不是寻常商贾做得出来的。
陈文显讲得兴起,只当孩童贪新鲜,浑然没留意案前那双眼睛盯的不是桅杆好不好看,而是舱壁怎么封的、水线划在哪里。
赵惟吉抬起头,伸手往正中主桅上够,身形不够,踮了踮脚,指尖才堪堪碰到木质桅杆顶端。
“这桅杆为何是活的?”
陈文显笑着上前半步,两指捏住中桅轻一折,露出里头精密的铰接榫卯。
“这一手,保命用的。”
他松手,桅杆弹回归位。
“海上台风来了,立着桅杆硬扛,一阵狂风就能把整条船掀翻。
放倒桅杆,收拢硬帆,船身贴着浪走,稳当得很。”
他顺手拨了拨船身硬帆,语气里带出几分泉州人的傲气。
“大食船用软帆,风从哪来只能往哪走。
咱们这硬帆不一样,侧风能走,顶风也能走,换个角度就是了。”
一旁赵惟正立在案边,目光一直落在那可折桅杆上,嘴唇动了两下,到底没吭声。
他怕自己一开口问的东西太浅,丢了皇家的人。
赵惟吉指尖拨了拨帆绳,抬眼:“这般大船,一趟能装多少货?”
“满载六千料。”陈文显从容比量了一下。
赵惟正眨了眨眼,六千料是个什么概念,他一时换算不过来。
赵惟吉心里却已经通透了——这载量搁在当下大宋,是顶尖的远洋海船。
“若尽数装沉香,可运三万斤有余。”
陈文显看着赵惟正略微迟疑的表情,语速快了些,眉梢扬着。
“往返三佛齐,半年一趟,足额缴了朝廷税赋,利钱仍有三倍之多。”
赵惟吉把脸埋回小臂间,嘴角那点弧度被袖子挡住了。
三万斤沉香,本钱不菲,三倍利钱,一趟远航下来,数目骇人。
“泉州港里头,这等六千料远洋大船,常年往来西洋的不下三四十艘。”
“近海小船更不用提,数都数不清。
海外蕃商都愿搭大宋福船走,结实、稳当,比大食船强得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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