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末的上京临潢府,草色正浓,潢河边榆树叶子铺得浓绿,风里裹着新翻的湿土气与青草腥气,远处坡地毡帐连片,羊群慢悠悠啃着草。
北枢密院值房里,耶律贤适正拿墨笔勾点各部春贡的牛羊账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靴底刮着廊道石板,响得不合时宜。
他搁了笔。
当值吏员掀帘闪进来,怀里紧抱着两只火漆封函,额角有汗:“禀枢密使,南京道五百里急奏,两封。”
耶律贤适接过去,翻了翻封皮,一封是南京留守韩匡嗣从幽州发来的,一封出自涿州刺史府,封皮上都盖着“军机速呈”的朱印。
他先拆了韩匡嗣那封。
指尖扫过前两行,拿笔的手就停了。
南朝皇帝赵匡胤四月间驾崩,皇长子赵德昭灵前即位,朝局已定,赵普主中书,曹彬掌枢密院,内外兵马调度如常;更要紧的一条,南朝漳泉节度使陈洪进已决意率诸子入京献土,十四县即将归入宋廷版图。
信尾还附了两笔:河北边军近来轮换频繁,雄州、霸州各增筑了一处烽火台。
他展开涿州那封。
斥候探报写得更碎,但跟韩匡嗣的对上了大半,另有未经核实的消息称吴越王钱俶也即将遣人入京,似在观望朝局走向。
两封信的内容互相印证,跟上月商旅带回来的零星传闻也对上了。
耶律贤适把信纸叠回去,站起身,“去备车,我要进宫请见陛下。
另外,枢密副使室相公和南京统军使抹只那边递个话,请二位半个时辰后到便殿候旨。”
吏员退出去后,他在值房里来回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赵匡胤死了。
这消息若是早一个月送到,他当夜就会叩宫门。
可消息走了二十余天才核验清楚,说明南朝那边封锁做得足够严,等他们知道的时候,人家新帝都坐稳了。
他伸手把桌上的牛羊账推到一边,拿了两封密函出门上车。
便殿不大,门窗紧闭,廊下内侍被挡在五步之外。
耶律贤斜靠在软榻上翻看一叠户部的春捕账册,面色憔悴,手边搁着碗酪浆,浅喝了几口就推到一旁去了。
他身子弱是老毛病了。
天暖后常觉气短,寻常政务都交枢密院和政事堂去处置,唯独南边的事,从来都是亲力亲为。
听见外面的脚步声,抬眼便看到了面容严肃的耶律贤适。
“贤适,可是南边?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
耶律贤适躬身把两封密函递上去。
“韩留守和涿州的探报内容相佐,赵匡胤确实四月崩的,赵德昭灵前即位,眼下朝局已经站住了。
另外,漳泉陈洪进已决意入京献土,十四县归宋,只是时间问题。”
耶律贤接过去,逐行看,看得慢。
殿里安静了下来,只有窗缝里漏进的风声。
从他登基那年起,南边那人就没消停过。
灭南汉,收南唐,平北汉,一步把中原攥得铁桶一般。
如今人走了,换上个之前名不见经传的皇长子。
说心底没半点动念,是假的。
可他即位九年,才把宗室叛乱压下去,安抚住迭剌和乌古诸部,南京道的边防刚理顺,国库粮草刚攒出点盈余。
上回驰援并州的损耗,到今年才堪补回七成。
赌不起啊!
“漳泉献土……”
“也就是说,南朝东南边那些藩镇,就只剩钱俶一家了?”
“是。”
耶律贤适答。
“钱俶如今怕是已如坐针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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