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春殿。
六百里急递的封函当庭拆开,内侍展信宣读,辽南京留守韩匡嗣调诸军往雄州、霸州方向集结,游骑已抵近边境烽火台;西南面招讨司出两千骑,袭扰忻州、火山军沿线,边军已接战数场。
殿中并没有出现想象中的骚动。
曹彬率先出列,语气平淡。
“陛下,这是辽人对咱们进行的试探。
他们南京道官仓存粮撑不过机个月,耶律贤没那个本钱在边境发动大规模的入侵。”
赵普跟着接了半句。
“国丧换代,邻邦必试。
他们是想看陛下的态度,会怎么应对。”
一句话,把“辽人是不是认真的”这层窗户纸捅了个干净。
薛居正踏出一步,“陛下,臣以为宜守不宜战。
国丧未毕,轻启兵端不合礼制,也易为天下人议。
不若命边军据城固守,另遣一转运使统管河北粮草调度,辽人攻不下、耗不起,自会退兵。”
话说得滴水不漏,句句站着“稳”“守”“礼”三个字。
可殿里站着的人,哪个听不出来?
派转运使去管粮草,管着管着,连出兵打不打、打多少,都得先问一嘴了。
转运使若管了粮,政事堂便有了钳制边将的钥匙。
代表禁军少壮派的呼延赞当即从武班站了出来。
“薛相公的守,臣不敢苟同,辽狗的马蹄都踩到咱们眼皮子底下了,缩在城里不出头,往后咱们大宋的脸面往哪搁!
战场瞬息万变,也不用遣什么转运使统管调度这么麻烦,臣请领铁骑军五千驰援雄州,叫那耶律贤知道知道!
咱们大宋的边疆不是他辽狗想来就来像走就走的。”
坐在御椅上的赵德昭何尝听不出来这话里的意思,文臣想借此机会抑制边将权力,武臣对此是严防死守。
他看相赵普,只见赵普轻微的摇了摇头。
然后就是两班人在殿中激烈的争吵。
薛居正拿“国丧”“法度”压,呼延赞拿“边防”“旧制”顶。
文臣说武将莽撞,武将骂文臣迂腐。
话说得各有各的道理。
曹彬也没再开口。
枢密院管兵籍虎符,不管地方调度。
他既不想寒了武将的心,也不想替政事堂挡枪。
球就这么稳稳踢到了赵德昭脚下。
他坐在御座上,指尖在扶手上叩了好一阵,眉心紧锁,没说话。
文臣要借这事收权,武将要借这事保位。
两边说的都冠冕堂皇,两边盯的都是他这个新君的态度。
他不能全顺文臣——太祖留下的边防底子丢不得。
也不能全顺武将——刚登基就显得好战,文臣集团日后更难服帖。
散朝时他没拍板,只淡淡撂了一句:“容朕再想。
明日再议。”
当夜福宁殿,家宴摆得简单。
赵惟正坐得规矩,今天朝堂上的事他跟赵惟吉在东宫完成课业的时候就听说了。
现在他只顾着闷头扒饭,一句多余的话不敢接。
赵德昭搁了筷子,眉头却一直没松开。
赵惟吉吃到一半放下筷子,看着自己老爹皱眉的模样,开了口,“爹爹,今日朝堂上,是辽国叩边的事吗?
东宫都传开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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