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四十艘主力远洋船,一年数趟往返。
赵惟吉在心里飞快过了一遍折损与空船损耗,获利仍然是一个让人后背发麻的数字。
他没动,只是把下巴往小臂上又压了压。
“那些番人来了泉州,住哪儿?”他歪头问,语气懵懂。
“城南单辟了蕃坊。”陈文显答得自然,“大食人一片,占城人一片,三佛齐的又是一片,各有各的规矩。
坊里配着通事,专管传话、牵线搭桥,交易倒也不乱。”
“话都不通,怎么做买卖?”
“通事居中传话便是。
何况久居泉州的蕃商,不少已习得一口官话,日常交易并无大碍。”
到此为止,陈文显还是松快的。
孩童细碎的好奇,他在杭州时就领教过,随口应对,不费什么心思。
赵惟吉指尖摩挲着船尾那根小舵柄,拨来拨去,一副在把玩的模样。
“民间商贾,能自己造这般大船出海么?”
陈文显的手从船模上收了回来。
这问话不对了。
不是孩童好奇的路数。
他沉默了一息才开口,字句比方才慢了半拍:“六千料大船,造费须两万贯往上。
寻常商贾无力独建,多是众商凑本合造。
且出海须申领船引,并非有钱便可通航。”
赵惟吉“哦”了一声,手指还搁在舵柄上拨来拨去,没怎么听进去的样子。
可陈文显已经不松快了。
陈家纳土归朝,疆土兵马户籍都交了,可海贸的规制、蕃坊的人脉、船引的门道、众商合本的分润,这些东西三司卷宗里记不全,真正的命脉还捏在陈家手上。
刚才楚王那话一问,陈家真正的家底在有心人那里就能猜出大半了。
赵惟吉抬眼看他,目光清亮,笑着问道。
“自东瀛运铜回来的船,也是这么大的么?”
陈文显后背绷了一下。
“回殿下,不光铜矿,倭国还盛产砂金、硫磺,咱们到倭国海路近。”他声音放低了半分,字过了脑子才出口,“无需巨船囤储粮水,三千料小船便够。
况且铜锭沉,大船吃水深,近岸容易搁浅,反倒不便。”
答完这句,他发觉自己后背已经开始出虚汗了。
赵惟正终于忍不住了,睁大了眼睛,“一趟……就三万斤?”
陈文显扯出一丝笑,弯腰将船模摆正,双手收回袖中,躬身作揖。
“殿下若想细询海疆诸事,臣随时可入宫回话。
昔日在杭州,殿下便问过臣海船之事,臣一直记着。
这艘船模,算是臣的一点心意。”
话到这里便收住了。
先头在杭州的洒脱劲儿早没了影,他收得急、站得正,一副再不敢多说半字的模样。
赵惟吉直起身,规矩回了一礼:“有劳陈公子费心。”
声音清脆,笑得客气,跟刚才那个把他按在案前盘问的人判若两人。
陈文显再揖,退了一步,又退一步,转身往殿门走。
步子不快不慢,脊背挺得笔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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