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文显端茶抿了一口,茶汤凉得发涩。
他放下茶盏,换了个更软的由头:“相公说的是。
只是家父年逾六旬,子弟们都生长在泉州,北地风土寒凉,怕是不服。
家父常念叨,不知朝廷对藩镇子弟,是否有外任安置的成例。”
赵普没接这话。
他指尖在茶盏边沿慢慢蹭了一下,目光落在案头的文书上,没看陈文显。
厅里静了两息,只有灯芯噼啪爆了个小火花。
他忽然转了话头,语气随意得像随口闲聊:“文显,你在泉州管海务,有多少年了?”
“回相公,十二年。”
“十二年,不短了。”赵普把这三个字在舌尖碾了一遍,抬眼时神色平淡,“说起来,楚王殿下先前随南巡,在杭州见了海船,这些日子总追着老夫问南洋航路的事。
小孩子家好奇心重,你若得空,可往东宫走一趟,给他讲海外风物,也算解了他的疑惑。”
陈文显端茶的手停在半空,指尖顿了一顿。
楚王。
他脑中瞬时闪过杭州港货栈边的画面——那个半大孩子蹲在船舷旁,仰着小脸追着问舱室、问铜料、问顶风能不能行船,一双眼睛滴溜溜转,看什么都恨不得拆开了瞧。
彼时他只当是皇子好奇,随口应答了几句,没料到赵普竟会在此时提起。
他垂着眼掩去神色,指尖在杯沿轻轻一按,再抬头时面上如常:“晚辈记下了。
改日定当登门拜访,给殿下讲些海外趣事。”
赵普也没再往深说,话头一收,转而问起驿馆起居、北地饮食是否惯口,全是无关痛痒的闲话。
陈文显一应了,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。
赵普送到厅门口,没再往外送。
陈文显回身揖了一礼,赵普点头,只道:“夜路风大,慢走。”
门合上的瞬间,夜风灌进巷口,陈文显缩了缩脖颈。
赵普到底没松口。
本该宰相一句话能定的事,轻飘飘推给了东宫一个孩童。
可转念一想,赵普明知二人在杭州有过照面,还特意点出楚王对海路上心,这哪里是推托,分明是递了个台阶——让他借着旧交情,自己去寻东宫的门路。
往回走的路上,巷口一条黄狗趴在石阶上打盹,听见脚步声只掀了掀眼皮,尾巴懒散扫了下地。
陈文显绕开它,脚步比来时稳了半截。
回到驿馆时,偏院的灯还亮着。
陈洪进没睡,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册手抄的汴京百官录,眯着眼将册子举得略远些,凑着灯烛逐行细看。
“父亲,赵相公见了。”
陈洪进把册子往案上挪了挪:“怎么说?”
陈文显将赵普的话原本复述一遍,一字不多,一字不少。
末了补上一句:“他让我得空去东宫,拜会楚王殿下。”
“楚王。”
陈洪进合上册子,指尖在封面上叩了两下,嗤了一声。
“六岁孩童。
纵有些早慧的名声,那也是含着金匙长大的孩子——还能左右朝堂决断不成?”
他起身走到窗边,背对着儿子站了片刻,声音沉了些:“赵普这只老狐狸。”
他哼了声,“三十年了,见过的宰相不止他一个,个都是这副做派——话说三分,事不沾手。
也罢,不轻许人是朝堂规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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