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是他还没真疼,嘴上先喊了声别打了,你就收手——那不叫赢,叫被他哄住了。”
赵普的手从茶盏上彻底收回来,两手交叠放在膝前。
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,只有院中槐叶被风翻动的细碎响声。
赵从谨在角落里把后背贴紧了椅面,两只手交叠压在膝上,一动不动。
“殿下的意思是。”赵普开口,语气平得听不出深浅。
“边打边谈。”赵惟吉把四个字吐出来,又加了几句。
“谈不急着成,打不急着停。
辽人还没真的疼到骨头里,那谈出来的东西就不顶用。
杨将军在前头拼命,后头要是有人把他的手捆了,往后还有谁肯替官家卖命呢。”
“如果边军将领的权力小了,那以后辽人要是再来的话,等朝堂收到消息再做决定那不就晚了吗?
那不就等于是靠请示打仗了吗?”
赵普的茶盏在手里转了半圈,没有接话。
“赵相公,我不懂这里面的事,但是我知道这大宋的江山治理要靠文臣,戍边的活文臣干不了。
我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,不就是怕边将的权力越来越大,又回到五代的样子吗?”
“可总不能为了防造反,就把戍边的将士全捆住手脚吧?”赵惟吉皱着小脸,语气透着几分委屈不解。
赵普注视着他,良久没有说话。
指尖在茶盏沿上叩了两下,随即站起来理袍摆,朝赵惟吉微躬身。
“殿下,我回去写奏本了。”他语气和方才讲经时一模一样。
“殿下今日的《左传》,不必再翻了。
城濮那一段,已经读通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走到门槛边又停住了,半侧过身来:“殿下,曹枢密家的夫人又有身孕了。
算来开春添丁。”
赵惟吉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是孩童那种不设防的笑。
“那是好事啊,回头我让人送份礼过去。”
赵普点了下头,没再多说,带着赵从谨出了书房。
赵惟吉坐在矮榻上没动,笑意慢慢从脸上退去,手指又去拧薄毯的流苏了。
曹彬的夫人有孕,赵普特意拎出来说。
但这是什么意思,赵惟吉始终没想明白。
苗无棣悄声走过来收拾茶盏,赵惟吉忽然开口:“苗无棣,曹枢密家里,几个儿子了?”
“回殿下,曹枢密膝下已有七子,若这一胎也是男丁,便是第八位公子。”
次日,长春殿常朝。
赵普出列奏事,以“先帝尝诫边臣:敌未求极,我勿先允”为据,当众提出对辽六字方略:谈不急成,打不急停。
赵德昭当即准奏,传旨枢密院:前线未接明诏不得自行收兵,边将临机之权照旧不动。
薛居正站在班列中,脸上那点笑在赵普念出“太祖手诏”四字时一寸收了回去,嘴唇开合了一下,终究没有出声。
太祖旧训压在头顶,他能说什么?
说先帝错了?
散朝后他走在宫道上,脚步很慢,身边的属官想开口说什么,被他抬手挡了回去。
赵普和曹彬并肩走在前头,两人低声说着什么,曹彬忽然笑了一声,那声笑不重,却在空旷的宫道里散得老远。
薛居正的脚步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两个背影上,站了片刻才重新迈步,走得比方才更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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