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业蹲在城头垛口后面,膝盖抵着冰冷的砖缘,眼睛盯着北面辽营方向那片黑漆的旷野。
身边的亲随举着一盏遮了三面的小灯,光只从缝里漏出一丝,照着杨业手里那块木牌。
上面用炭笔画着辽营帐篷分布和每日炊烟的数量变化,最近三天的数字是一条往下掉的线。
“将军。” 城下传来压低的声音。
杨业没回头,伸手往垛口外比了个手势。
一个黑影从城根下翻上来,浑身泥土味,贴着墙根蹲到杨业身边,喘了几口气才开口:“北面官道上,马蹄印,新的,密麻麻往东北方向去。
踩的深度和间距看,是大队骑兵急行。”
“多少人。”
“印子太密数不清,但沿官道至少绵延三四里没断过。”
杨业把木牌翻了个面,在背面用指甲划了道印子。
“什么时辰发现的。”
“丑时三刻前后,属下趴在官道边的沟里看了大约两刻钟,后头还有散兵在跟。”
杨业站起来,膝盖在砖缘上磕了一下,他没在意,把木牌塞进怀里,转身沿着城墙甬道快步往下走。
炊烟三天少了一成半,今夜又连夜拔营奔东北。
辽东刚烧了粮仓,这一万人估计是去堵大郎的。
亲随小跑着跟上来:“将军,要叫人么?”
“把赵将副叫起来,再把前营八百骑的八名都头,连同所辖十将、节级,全叫到城门楼下集合。”
亲随应了一声,消失在黑暗里。
半个时辰后,城门楼下站了二十余人,八名都头在前,十将、节级列于其后,全都甲胄在身,只是头盔还没系带子,一个个面带困倦又强打着精神,知道半夜被叫起来的份量。
杨业没有站在高处,就在人群里头,把声音压到了底:“辽人在撤兵,方向是东北,是奔辽东去的。”
有人嘴唇动了一下,想问原因,又咽了回去。
“内情不必细问。” 杨业顿了一拍,“本将只说一句 , 那是冲着大郎去的。”
二十余人里有半数跟大郎练过马,听见这话没人多话,只有人低低啐了句 “狗辽人”,手都按上了刀柄。
“本将现带八百骑出城,咬住辽人后队。” 杨业伸出一根指头,“他们停我们也停,他们走就追。
你们听明白了,不许恋战,不许贪功,不许穷追失道。”
“将军,城里怎么办?” 赵将副从人群后面挤过来,声音有些紧。
“你来守。
大郎在后方估计折腾的厉害,他们撤走了万余人,估计不会轻易乱动,如果他们再有异动,你就带人黏着他们打,切记不可恋战,占了便宜就回城。”
赵将副没再接话,转身退回去开始布置。
卯时初刻,天还没亮透,雄州北门开了一道缝,八百骑鱼贯而出。
马蹄裹了布,甲胄外头罩着深色麻衣,只有兵刃上的寒光在微弱的天际线下闪了闪。
杨业骑在队伍中段,身边只带了两个承局和三匹换乘备马。
他们沿着斥候标出的马蹄印方向急追,行了二十里,天光渐亮,前方出现了辽军后队的影子。
辎重车辆走得慢,拖在大队后面足延伸了一里多长,辅兵散落护在两侧,有的连甲都没穿。
杨业把手一举,身后八百骑分成三股,左右两翼包抄,中间一股直插辎重车队的衔接处。
辽军辅兵看见宋骑出现时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,最前面的十几辆辎重车被冲散,驾车的人跳下来就跑,有的往道旁的沟里滚,有的朝前面大队方向拼命喊。
宋骑砍翻了三十余人,劈断了七八辆辎重车的辕木,转身就撤。
整个过程前后不到两刻钟。
辽军后队反应过来时,宋骑已经退到两里外重新列队,远远看着辽人忙着收拢队形。
韩匡嗣帐下的传令兵从前队赶回来时,后队的辅兵还在路上捡散落的箭支和断裂的辕木,官道中间横着几具来不及拖走的尸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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