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月来最热闹的一次朝会,就在崇政殿封赏。
制书名册被合门使展开,名单大声念完。
杨业加检校太保、雄州防御使衔;杨延昭由权职转登州兵马都监、加云麾将军;郭进加检校刑部尚书;秦王赵光美加食邑两千户并赐银绢;曹彬加同平章事衔。
每念一个名字,武班里便有人抬头,神色振奋地往前拱手。
一阵接一阵的称贺声在殿里响起。
文班那边却静得多了。
坐在御座上,赵德昭等称贺声落了。
没急着推下一项议程,只是顿了片刻。
语气从热络往下降了半格。
他面无表情地平淡道:“此番辽人叩边,不过是试探新朝斤两罢了。”
“若当初依了据城自守、收边将之权的论调,今日哪里还会有辽东破敌、谈判获利的局面?”
话说到一半,目光往文班扫了一眼,却不落在任何人脸上。
他语气加重,缓缓道:“当知兵识势,宰辅谋国。”
“一味持重退守,不就是沮败军心、贻误国事?”
殿里的声音悄悄收住了。
武班几个将领大约听明白了,眼神往文班扫了一眼,随即垂下头去,都没有出声。
文班那头更是安静。
薛居正低着头站在首位,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,一动不动。
不是听不明白。
从半个月前第一次被跳过发言,到今日当众把他的路线论定了性,这是一盘棋。
每一步都有痕迹。
他只是已经没有争辩的力气了,争辩的必要也没有了。
六十六岁老宰相剩下的体面,便是沉默。
散朝时他走出门,脚步比往常慢了许多。
身后几个老臣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的背影,对上那步调,终究没有人上前搭话。
各自低着头,绕道走了。
次日辰时,御史中丞的弹章递进福宁殿。
措辞严厉但有分寸:“边警骤起之际首倡畏懦退守之议,参知政事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薛居正欲收太祖朝边将临机之权。”
“沮挠军谋,淆乱国是,辅弼之位难居,请陛下罢其职事,以肃朝纲。”
看完弹章,赵德昭提笔批了三个字:知道了。
没有当场处置,弹章留在御案角。
这三个字,便是给薛居正离开中书的期限。
傍晚,窦神兴持手谕至薛府。
接了手谕,薛居正在书房坐了一整夜,没睡。
入阁三十年的旧档、奏议、笔记被翻了个遍,他在做辞官前的盘点。
三十年。
总领中书,监修国史。
历两朝,赵匡胤从马上打天下到驾崩他见过,赵德昭从储君变成皇帝他也见过。
天亮时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朝服,语气失落地对老仆说了句:“今日之后,这身袍子大概不用穿了。”
老仆没敢接话,愣了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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