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三,都亭驿东厢的花厅里摆了一张长案,案上铺着素白的粗绢,两侧各设三把椅子,茶盏是鸿胪寺备的青瓷,水还没烧开。
赵光美先到了一刻,在主位坐下后,把袖中那份中书门下拟定的底线条目取出来又看了一遍,然后重新折好塞回去。
萧达里进门时带了两个副使,三人行礼落座后,厅里安静了须臾,只有外头廊下茶炉上的水开始冒泡。
“秦王殿下亲自馆伴,大辽深感宋廷诚意。”萧达里先开的口,面上带着得体的笑。
“萧副使客气了。”赵光美端起茶盏又放下,没喝,“陛下让我来,就是为了把话说明白。
辽方想要什么,您直接开口,咱们也省得绕圈子。”
萧达里的笑意淡了一分,顿了顿才开口:“大辽的诚意已在国书中写明,两国罢兵息战,恢复边境互市,各守疆界。”
赵光美点了下头,没接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萧达里又道:“宋军此番所占边寨,望能恢复战前边界。
至于此番冲突中辽军将士被俘、边部人畜受损之事,亦望宋廷能酌情补偿。”
厅里又安静了。
赵光美把茶盏往案上一推,推得稍重了些,瓷器在木案上滑出一小截:“萧副使说罢兵息战,我没异议。
说恢复互市,也可以谈。
但后面这两条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抬眼看着萧达里:“辽军越界在先。
雄州以北三十里,村寨被烧了个干净,您说这是战前边界?”
萧达里的笑没有收,但不再到眼底了。
“宋军自卫反击,拔了几处前哨,这就叫占了辽境?”赵光美说得不快,一个字都不含糊,“至于俘获和补偿,萧副使,我替陛下问一句:那些被烧的村寨、被掳的百姓,辽国打算怎么补?
怎么还?”
萧达里嘴角僵了一下,不知道该继续笑还是收起来。
“殿下所言……”
“具体数目和条目,今日不急着定。”赵光美站起来,整了整袖口,“萧副使回去再想想,什么是可以谈的,什么是不必再提的,咱们改日再议。”
第一轮谈判,不欢而散。
萧达里回到都亭驿,坐在案前盯着窗外的梧桐叶看了许久,副使在旁边开口:“赵光美虽非宰执,但这番话显然是得了宫中授意,宋廷不打算让步。”
萧达里没应声,把一片飘进来的枯叶从案上拂到地面去。
同一日午后,崇政殿朝会。
薛居正手持奏章出列,躬身道:“陛下,辽使既已至京,足见北朝已有和意,臣以为当顺势而为,早定和约以安民心。”
赵德昭坐在御座上,目光从奏章上移到薛居正脸上,没有接话。
薛居正继续,声音沉着有力:“此外,臣有一事须谏。
缘边兵马临机专断之权,祖宗设之以应急变,然今战事将息,若仍令边将自专,恐养虎为患。
请陛下明定边将用兵须经枢密院核准之制。”
殿中有人扫了一眼武班,呼延赞眉头紧蹙,拳头握在袖中,终究按捺着没有越次出列。
赵德昭依旧没有开口,只是伸手从案上取了两份帛卷,递给身侧的窦神兴。
窦神兴接过,展开高声宣读。
第一份是雄州急报:杨业率部反攻辽营北岸,连拔两处边寨,扩大防御纵深三十里,辽军收缩至拒马河北,已无力再犯。
第二份是辽东密报:杨延昭部深入辽东腹地,辽军围剿兵马因补给接续不上被迫收缩防线,东京道流民已涌向辽阳府。
两份帛卷读完,殿中静得连咳嗽声都没有。
“薛相公方才说边将权大,怕养虎为患。”赵德昭抬眼看他,“朕问你,若无边将临机专断,雄州守得住么?”
薛居正的脸色暗了一层,嘴唇动了动没出声。
“辽东搅得翻么?”赵德昭又加了一句,声音比方才重了些,“枢密院在汴京,边将在千里之外,军情瞬息万变,事事请旨,信使还没跑到,仗已经打完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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