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薰门城楼上,赵普站了有半柱香了。
十月的风从北面灌过来,袍角翻了两下,他没理会。
目光一直落在城外那条官道上。
车队已经能看清了。
前后绵延半里地,八十六辆楠木大车排得整整齐齐,车顶覆着防雨的油布,每辆车旁都有两名钱氏旧臣步行随护。
车辙压出的痕迹又深又宽,那是实打实的分量。
赵普默默数了数车数,八十六辆。
十三州一军八十六县。
一县一车,分毫不差。
钱俶这个人,做事规矩得让人挑不出刺来。
他的目光往前移了移,落在队伍正中央。
不是楠木大车,是一顶青布小轿,连顶上的铜饰都卸了,四个轿夫走得不快不慢。
前后的仪仗减了不止一半——当年钱家入贡时的全副銮驾排场,一样没带。
赵普手指在城垛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身后中书舍人凑上来,压低声音:“相公?”
“记下来。”赵普没回头,声音很淡,“车数、人数、仪仗规格、钱俶坐什么轿,全记清楚。
留底,明日政事堂核备。”
中书舍人应声退下。
赵普又看了一眼那顶青布小轿,收回目光,转身往城楼下走去。
台阶走得慢,脚步带着细微的顿点。
“比陈洪进来的时候,还低三分。”
崇政殿。
百官列班,文武分立。
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沉水缓缓燃尽的细响。
赵德昭坐在御座上,身着赭黄常服。
合门使的声音从殿外传进来:“宣——吴越国王钱俶入觐——”
殿门从两侧推开。
日光涌入。
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落过去。
钱俶一身素色袍服,乌纱幞头,腰间只系了条寻常革带。
年近五旬的藩王步子不急不缓,过门槛时没有回头看身后跟着的族人。
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御阶下那方石地砖上。
走到位置,双膝落地。
身后崔仁冀紧跟着跪下,再后面是钱家子弟十余人,衣袍窸窣落地的声音连成一片。
钱俶双手将一卷绢帛高举过顶。
“臣钱俶,率吴越十三州、一军、八十六县官吏军民,奉版籍图册于天子陛前。”
声音沉稳,一字不颤。
内侍上前躬身接过版籍,转呈御案之上。
赵德昭看得清楚——他捧绢帛的双手,微微擅抖。
赵德昭没等他行完全礼。
起身。
往下走了两级台阶。
殿里一下子没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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