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东京南郊圜丘。
天还黑透着,坛下燎炬分列三层,火光将祭坛映得通明,火星子被风卷起来,打着旋儿往夜空里窜。
此时是仪仗就位、陈设礼器的筹备时分,待质明时分正式行礼。
赵惟吉站在宗室方阵皇子列中,紧随兄长赵惟正之后,朝服比日常那身厚了整一倍,秋风顺着领口往里灌,冷得他后槽牙磕了两下。
六岁的身板撑这身行头实在吃力,腰间的玉带压得胯骨发酸,脚下的朝靴分量沉,踩在石面上总觉得发飘,全靠内里衬的棉袜勉强稳住。
他抬头往圜丘最高处看。
赵德昭独自一人站在三层台阶之巅,衮冕十二旒在火光里晃出细碎的金线,背影被燎火拉得极长,钉在天地之间纹丝不动。
太常寺卿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,念的是祝文,调子又慢又长。
钟鼓三通。
执事者奉祝册、玉帛至东南燎坛,火舌舔上绢帛的一角,卷了两卷才烧起来。
赵德昭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,沉稳,不急不缓,每个字都压着底气往外送。
“大宋混一南土,北疆缔盟,社稷永固,告于昊天上帝,以太祖皇帝配神作主。”
浓烟直往上窜,到了半空就散开了,一点也不讲究。
台下千余名文武百官的膝盖同时落地,朝服摩擦石板的声音汇成一片,山呼万岁的声浪一层叠一层,越过圜丘的围墙,传向远处还在沉睡的东京城。
赵惟吉跟着跪下去时膝盖磕在冰凉的石砖上,疼得他眉心跳了一下。
他没吭声,把脊背挺直,目光越过前排密密匝匝的纱冠,落在那道被火光勾出轮廓的背影上。
三十岁的灵魂在六岁的壳子里,把这一幕刻进了记忆最深处。
祭天礼毕,天边刚泛出一线鱼肚白。
回銮的仪仗从南郊一路行至崇政殿,赵惟吉坐在宗室车队第一辆马车里,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。
御街两侧的百姓已经跪了一地,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更多的人只是把额头贴在地上,嘴里念叨着听不清的话。
苗无棣坐在他对面,搓着手哈气。
“殿下,崇政殿还得站一个时辰呢,要不先喝口热汤垫垫?”
赵惟吉放下车帘。
“不喝,到了再说。”
崇政殿内,赵德昭换了通天冠服,端坐御座之上。
参知政事吕端捧着册文从东阶趋步上前,展开时双手纹丝不动,声音洪亮得能把殿角的灰都震下来。
册文很长,从太祖创业一路念到南土归一、北疆缔盟,赵惟吉站在宗室列里听着,把每个字都过了一遍耳朵。
直到最后四个字。
“改元太平兴国,来年正月颁行天下。”
太平兴国。
赵惟吉嘴角动了一下。
前世,这四个字是另一个人的。
踩着血腥坐上去的人,用这四个字盖住了他做过的所有事。
此时此刻,从他父亲的朝堂上颁下。
赵惟吉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自己脚尖前那块方砖上。
午后,册封皇后大典。
先期已命正副册礼使持节诣坤宁殿授册宝,礼毕之后,陈氏身着翟衣花钗冠,沿宫道赴崇政殿行谢恩礼。
宫道上铺了红毡,两侧内侍宫女各执香炉宫扇,排成两列长队。
陈氏步子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。
赵惟吉站在殿内东首,看着母亲从殿门外一步步走进来。
翟衣上的雉纹在烛光里微微发亮,花钗冠压得她脖颈笔直,但步子稳当得像走了一万遍。
赵德昭从御座上起身,走下两级台阶。
亲手将受册礼后的谢恩答书递到她手中。
两人对视的那一瞬极短,短到殿中大半人都没留意。
但赵惟吉看见了。
他母亲接书时眼眶红了一圈,红得很快,收得更快,行礼时姿态已经端庄得无可挑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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