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。
书房里茶已经沏好了,赵惟吉坐在矮榻上,腿上搭着一条薄毯,手边摊着半卷《左传》,看见赵普进来就把书合上,规矩站起来行礼。
“赵相公来了。”
赵普落座,接过苗无棣递来的茶盏,没急着喝,先扫了一眼赵惟吉面前那卷《左传》翻到的位置。
“城濮之战,殿下读到哪一段了。”
“读到晋文公退避三舍那段。”赵惟吉重新坐下来,把薄毯理了理。
“先生,我有个地方没想通。”
赵普端起茶盏吹了口热气:“讲。”
“晋文公明打得过楚军,为什么要先退?
了三次才反手,这不是白把地让出去了么?”
赵普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动,没有笑。
“殿下觉得那三次退是亏了?”
“看着像亏了。”赵惟吉歪着头想了想。
“但后来想,好像不亏,退了三次楚军就追了三次,追着追着阵型就散了,等晋军转身打回去的时候楚人已经收不住了。”
“这叫什么。”
“先生教过的,叫以退为进。”
赵普放下茶盏,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:“殿下记得便好。
今日不细讲经文了,带了个新消息来。”
赵惟吉的目光落在赵普身上,没出声催促。
赵从谨已经在角落里坐好了,帛卷整齐码在脚边,双手搭在膝上。
赵普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纸笺,没有递过去,只平放在几案上,手掌压着边角。
“辽东那边的军报已到枢密院,杨延昭部烧了辽人三处大仓,破了四五座部族寨栅,目前全军安好,未折损一人。”
赵惟吉盯着那张纸笺看了看,嘴角弯了一下,随即压回去。
“雄州呢,杨将军那呢。”
“杨业首战大捷后辽军现在不敢异动,双方暂时僵持着。”赵普的手指从纸笺上移开,端起茶盏慢喝了一口。
“不过,殿下,我今日来,不单是说这个。”
赵惟吉等着。
“朝中有些声音。”赵普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窗外院中那棵槐树上。
“辽东既已得手,某些人觉得该见好就收了。
趁着胜势与辽人议和,体面地把兵收回来,顺便把边军将领的权柄也收一。”
赵惟吉没接话,低头把薄毯的流苏捋了一遍,又捋了一遍。
赵普等了一会儿,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身上。
“殿下不说话?”
“我在想。”赵惟吉抬起头来,那张孩童的脸上表情认真得过分。
“赵相公,我能问一个笨问题么。”
“殿下讲。”
“辽人后头着了火,他们会怎么做?”
赵普没有直接答,把茶盏转了个方向,杯口对着自己。
赵惟吉自己接下去了:“辽人一定会来求和。
因为他们前头打不动,后头粮仓烧光了,两头都撑不住,求和就得退兵。
可退兵是丢脸的事,求和还能找补一点。”
赵普的手指在茶盏边沿停住了。
“那咱们呢。”赵惟吉把流苏松开,双手搭在膝上,学着赵普的姿势。
“如果辽人来求和,咱们马上答应,辽人会怎么想?”
“殿下以为呢。”
“他们会想,宋人也怕打仗,一有台阶就下了。
下回再想占便宜,还是这么来一下就行。”赵惟吉的声音是孩童的奶声,但说出来的话一字一字都清楚。
“先帝在世时跟我讲过一句话。
他说,咱家不先动手,但人家打上门来了,就得打到他自己喊停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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