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鸦雀无声,连方才高声问责的耶律沙都垂下了头,笏板被他攥在掌中纹丝不动,半句不敢多言。
“事到如今,前不能克坚城,后不能安腹地,西有郭进虎视眈眈。”耶律贤靠回榻上,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只剩冷意,“你们倒说,眼下该怎么办?”
“当务之急不是追责。”
耶律贤适上前一步,语气平稳分量却重,先将话题从追责拉回实务。
“东京防务自有司职,非南京留守所掌,南府宰相此言失当。
而今最要紧的,是先把辽东这股宋军摁死,再稳住边境格局。”
工部尚书室昉从右侧文臣队列中出列,手里同样捏着一份帛卷,上头密麻写着数字。
“陛下,臣方才核算了一遍:三仓粮秣经复核约四千石,加上东滩、灰河、黑石三部被毁的存粮,总计损失不下七千石。
但粮秣是小,要害在那三座仓堡本身。
那是辽阳府往南沿海诸寨的粮秣总中转,再加近千难民入城吃赈,征粮又远水难解近渴,韩匡嗣的三万人两个月内必然断粮。”
耶律贤的手指从镇纸上移开,落在案面上轻叩了一下。
室昉继续道:“从上京另辟官道调粮至辽东,最快四十日。
换言之,留给朝廷的决断时间只剩二十天。
且难民潮若止不住,各部族人心浮动。”
站在后排的几名武臣互相看了一眼,没人再出声了。
耶律贤的目光从室昉身上移开,落在耶律贤适脸上。
“贤适,你有方案?”
耶律贤适点头,上前半步,展开一幅随身带来的舆图铺在地面上,指尖点在辽东南部的山脉处。
“臣的方案是三路合围,封死出路,逐层搜山,务求全歼。
这股宋军轻装奔袭,利在速战,最怕的就是被大网兜住。
一旦钻进深山老林,单凭东京道那点守军,追上半年也找不到人。”
“首先命韩匡嗣即刻从雄州前线抽调精兵一万,皆是久战骑军,星夜东进,自辽西走廊压入辽东,堵死宋军向西逃窜的退路,由西向东搜捕推进。”
“其次征调黄龙府、泰州骑兵共八千,沿辽东山脉北麓南下,封堵所有进山隘口,由北向南压过来。”
耶律贤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,没出声,示意继续。
“最后东京留守尽起辽阳府及沿海州军五千,沿南部海岸布防,封死登州海路退路,由南向北收缩。
再命沿途部族坚壁清野,粮货尽入寨堡,断其补给。
三路大军以半月为期,逐层搜山,把这股宋军压缩在半岛中部山区,再聚而歼之。”
耶律沙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“抽一万人?”耶律贤身子往前倾了倾,“杨业会放那一万人走吗?”
“放不放也必须抽,现在心腹之患在辽东,不在雄州。
杨业只有一座城,翻不了天;可这两千骑若任由其游走,辽东诸部尽散,后患无穷。”
“这等于承认雄州打不下来了。”耶律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压不住的不甘。
耶律贤适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本来就打不下来。
杨业坚壁清野做了整套功夫,强攻死人,围困缺粮。
南府宰相告诉臣,还有第三条路么?”
耶律沙面色铁青,半晌没有出声。
“除了三路大军,还有两步棋要走。”耶律贤适指尖又点向舆图东侧。
“其一,传谕东滩部残部连同黑岭部熟女真,合力攻伐西水部。
西水部给宋军做向导、通消息,是这股宋军的耳目羽翼。
许他们战后西水部的草场、人畜尽数归其所有,让他们自己打自己,既断宋军内应,也省了我们的兵力。”
“其二,遣使赴高丽,传谕其国王王伷,命他发本部军兵北上,入辽东助剿宋军。
他不是想合作吗,正好拿这件事验他的诚心。
若是奉旨出兵,便算他恭顺;若是迁延不至,等平了宋军,便问他通宋之罪。”
殿中众人皆是一怔,随即暗自点头。
这两步借刀杀人、敲山震虎,比单纯调兵合围更见城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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