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三刻,宫墙内鸣鞭声落,垂拱殿内鸦雀无声。
两府群臣分文武两班立定,亲王班列在前,台谏分列殿侧,匠阶法章程早已由政事堂誊清,摆在御案之上。
今日廷议的议题只有一个——军器监是否独立建制。
工部尚书张宏捧着连名奏状出班,端笏行礼,声音朗澈:“陛下,臣等查过太祖朝旧制,百工隶工部,匠作归将作监,军械造作受枢密院规制节度——三者互相牵制,这才是治道正途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重:“如今楚王所奏匠阶法,将军器监独立建制,人事、考核、采购尽归一人之手——这是要把太祖立下的规矩,连根拔起!”
他逐条驳斥章程,一口气列了七条,条条扣着人事考核权逾越工部职权来讲,引《周礼》《唐律疏议》及太祖朝敕令,文辞周正,逻辑绵密。
奏状尾端,又是七名工部与台谏官员的联名。
亲王班列中,赵惟吉垂着眼帘听着。
心底暗道,张宏这老官油子,平日里办差拖拉拉,这写反对的奏札倒是不错,大帽子扣得好。
张宏奏罢退回班列。
殿中窸窣附议声渐起,有官员低声交谈,有人对视一眼便垂下头。
日前刚补了殿中侍御史阙的范杲手持奏牍出列,端笏行礼,语调坚定:“陛下,臣有言责在身,不敢不奏。”
他抬眼望向亲王班列,声音拔高:“楚王所奏匠阶法,将考核之权尽归一人之手,这是器械造作之利柄尽系一人!
古来藩邸掌兵已是大忌,何况兼掌利器铸造?”
他停了一息,声音更硬:“诸臣所虑,乃国家根本!
楚王殿下若心无旁骛,又何必讳莫如深?
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话说清楚,也好让天下人看,您这军器监到底是为公还是为私!”
“亲王干政”四个字没说出口,可满殿朝臣谁都听得明白。
台谏言事本有风闻奏事之权,由他抛出这话,比宗室出头更占清议名分。
紧接着石熙载出列,目光只落向御座:“臣以为,军械规制历来由枢密院统筹调度,火器既为军中利刃,其造作规格与数量须枢密院调兵布阵之制相合,不宜脱离三司物料管辖另行其事。”
赵惟吉瞄了一眼崔彦进。
崔彦进垂首而立,双手笼在袖中,镇定自若。
好啊,好啊,老东西在朝中的人脉不少,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
眼下局势不利,贸然辩解只会撞在枪口上。
赵相公还没动,自己才不急。
正思忖间,范杲踏前一步,语调更添激切:“楚王殿下既在殿中,何不出列释疑?”
赵惟吉后背微微绷紧,眉头微皱。
他闻声出列,端手躬身:“臣惟吉奉旨代管军器监日常事务,一应章程皆由政事堂审核、官家裁示,不敢擅专。”
他停了一息,抬眼扫过殿中诸臣,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那笑意只在眼底停了一瞬,便敛了回去。
“臣年幼学浅,诸位大人所虑甚是。
只是此事既已呈递政事堂,自有宰执定夺。
臣……不敢多言。”
说罢再行一礼,退回班列,垂着眼帘再不发一言。
轻飘飘几句话,把球全数踢回了政事堂与御座之前。
赵相公接球吧。
崔彦进眼角微抖动。
不敢接话,就是被问住了。
楚王到底是年纪轻,扛不住台谏的清议问责。
殿内议论声更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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