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符出门时没换衣裳,穿着白日那身灰蓝官袍,袖口内侧压着那张签押,纸角已经被汗浸软了。
老仆老魏提着一盏油灯走在前头,脚步不快不慢,光晃在两侧坊墙上。
街面上没什么人,偶尔有卖夜食的推车经过,轮轴嘎吱响一声便远了。
李符心里算着路程。
从他这宅子过天津桥,再走两个坊就是东宫正门方向,抄近道走角门更快些,统共不到半个时辰脚程。
半个时辰,把签押递出去,这条命就算保住了。
他催了老魏一声快走,嘴上说今日衙署有事耽搁了,得赶着去东宫送文书。
老魏应了声好,脚下加紧两步。
两人刚过了延福坊口,李符回头看了一眼,巷口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。
他收回目光,攥紧袖口继续走。
同一刻,马步军司后堂的灯还亮着。
崔彦进坐在正位上没动,面前搁着半盏凉透的茶,眼底全是杀意。
帐下三十名牙兵亲随已在院中列好队,人人腰挎横刀,手中持着火把和灯笼。
带队的牙校叫赵安,跟了崔彦进十四年,从雄州老营一路跟到洛阳,做过的脏活不比手上老茧少。
赵安躬身等令。
崔彦进开口时嗓子沉得几乎贴着桌面,语气冷硬,不带一丝犹豫:“先去他宅子,签押在人身上就把人留下,不在就翻,翻完了去三司衙署堵。”
他顿了顿,补一句。
“找不到人就去东宫方向截,以夜巡查防的名头走,别穿马步军司号衣,换厢军巡城的旧袍子。”
赵安低声应了,转身出了后堂,带人分两路出了衙署后门。
……
李符走到天津桥东头的时候,远看见前面坊口有光。
不是一盏两盏灯笼的光,是十来个火把排在一起,橘红色的光把半条巷口都照亮了。
他脚步慢下来。
老魏也停了,回头小声说了句:“大人,前头……好像有人查夜?
人不少。”
李符没应。
他站在原地盯着那片光看了几息。
十余人,持刀,着甲。
洛阳巡城厢军的编制他清楚,每队十人,走固定路线,这个时辰应该在崇德坊一带,不该出现在天津桥东。
更不该十几个人堵在通往东宫的坊口。
他一把拽住老魏的袖子,把灯笼吹灭了,两个人退进了路边的暗巷里。
老魏吓了一跳,刚要出声问,被李符捂住了嘴。
李符贴着墙蹲下去,呼吸压到最浅。
暗巷里能看见对面坊口火把下的人影,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夜风把几个字送过来。
“三司”“李”“往东宫方向”。
三个词拼在一起,李符的手开始发抖。
不是巡城的。
是来截他的。
崔彦进知道了。
那个老东西知道签押被他翻出来了,今夜就动了手。
他蹲在暗巷里没动,脑子先空了一瞬,随后才一桩一桩地过——
回宅不行,崔家的人搞不好也去了宅子。
三司衙署更不行,万一那边也有人堵着。
唯一的路是绕开这个坊口,从北面兜一个大圈子,走延寿坊的民巷绕到东宫东侧角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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