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前洛阳府发出清查公文后,第一批名单里排在最前头的就是石家在城南的三百亩庄田。
书吏带着量绳和田契底簿上门时,连石家的庄门都没进去。
石家老管事站在门槛里头,直接甩出一句“御赐之田非府衙可查”,就把门关了。
吴淑心里早有预料。
他当了四年洛阳府尹,石家的脾性摸得透熟——这家人不怕官府,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就是官府的一部分。
真正让他出了一身冷汗的,是第二天传回来的消息:石家管事当天就遣人入宫,话递到了陈皇后那里。
吴淑当晚就把这件事密报了赵惟吉。
赵惟吉听完只问了一句:“石保吉现在在府里?”
“在。”吴淑欠身答道,“威塞军节度使衔是遥领,石保吉常年住在洛阳北郊别业,石保兴远在夏州,府中大小事都是石保吉说了算。”
“那就好办了。”
赵惟吉没再多问,让苗无棣送吴淑出去。
第二天一早,苗无棣带着两样东西去了洛阳府:一份改过性质的公文底稿,一封赵惟吉亲笔写给石保吉的家信。
公文的事好办,换个抬头盖个印就行。
家信才是真正的棋。
信写得极亲热,满纸都是“姑父”“一家人”“许久没聚”之类的话。
末了提了一句,说东宫新得了一批建安白毫,请姑父过来吃茶叙旧。
石保吉接到信的时候正在北郊别业里修剪牡丹。
他把信看了两遍,背着手在花圃里走了三个来回,然后吩咐家仆备车。
“二老爷!”石家老管事追出来,“您这是——府衙的人前儿才被我轰走,这会子楚王就来信请您吃茶?
这、这不明摆着……您还送上门去?”
石保吉把信纸折好揣进袖中,压着火气开口:“赶走?
你赶得了一天,赶得了一辈子?
惟吉是谁?
太祖嫡孙,楚王,同平章事。
他要查的是他自家产业的边界——你拿太祖赐田去搪他?
搪得住?”
老管事张了张嘴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石保吉已经走到廊下,头也不回地丢下半句:“把城南庄田的田契找出来,等我回来再说。”
老管事站在花圃边上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他在石家干了三十年,石守信老国公在世时,这些田产就是他在管。
城南那三百亩地……账面上的数字和实际的数字,从来都不是一回事。
这事石保吉知不知道?
知道。
但石保吉的习惯是不知道。
只要没人翻出来,他就当没有。
老管事在院子里站了一炷香的工夫,转身进了内院,从柜子里翻出一张旧名帖。
是崔彦进府上一个管事的名帖。
去年冬天崔家办酒时递过来的,崔府管事曾说“有事尽管来找”,如今只能试试了。
他让一个机灵的小厮换了身寻常衣裳,带着名帖出了别业后门。
石保吉很快就赶到了东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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