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锤又落了一下,桩身再入冻土半寸。
——
同一时刻,代州城头。
杨业负手站在城楼前,旧铁甲上积满白霜,左肩甲片破开一角,裂缝里的血痂已经冻成暗褐色。
潘美的军报早已送往定州,寰州之功尽归中军步卒。
杨业麾下死伤近两千骑,落到公文上只剩八个字——
轻进遇敌,小有折损。
“父亲。”
杨延斌端着热汤走上城楼,刚开口便控制不住火气。
“伤药一包都不拨,弟兄们死的死伤的伤,功劳全记在中军头上,这口气我咽不下去。”
“咽不下也得咽。”
杨业转过身,肩甲扯到伤处,右手在城砖上撑了一下才站稳。
“军令下来了,前面就算是刀山也得去。
你是我杨业的儿子,不是街头撒泼的妇人,把嘴闭上。”
杨延斌咬着牙,木碗被他捏得咯吱作响,汤水沿着碗沿洒到手背上他也没有松手。
城下传来一阵急促马蹄,一队精骑顶着风雪驰入代州北门。
为首缇骑举着皇城司牙牌,直接奔上城楼石阶。
来人翻身下马,膝盖砸进雪里,喘了两口才把话说全。
“杨都部署,定州行辕急递,楚王殿下亲赏。”
两名力士抬着红漆木箱登上城楼,箱底落地,积雪被砸得朝两边飞散。
箱盖掀开,一套精甲躺在里面,甲片打磨得发亮,肩吞雕着怒目狻猊,胸甲正中压着一只封了火漆的竹筒。
周围亲卫没再说话。
杨延斌手里的木碗晃了一下,热汤泼出半碗,落进雪里便没了痕迹。
杨业站在箱前看了许久,才慢慢蹲下。
手指因握刀太久已经僵硬,挑火漆时没收住力,竹筒边缘被撕开一道口子。
素绢从筒内抽出,整张纸上没有官样文章,也没有一句劝慰,只有四个墨迹未褪的大字。
孤知君骨。
杨业把那四个字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颈侧青筋绷起,几次张口都没能出声。
过了片刻,他将素绢叠好贴着胸口塞进中衣,身上的破甲一片没卸,反手合上木箱。
随即转向定州方向,双膝跪进雪地,抱拳俯身。
“末将杨业,谢殿下赏。”
嗓子已经哑了,四周亲卫仍听得清清楚楚。
杨延斌站在后面,碗里的汤早已凉透。
他低头喝了一口,才发现咸得发苦。
定州行辕内,厚毡挡住了大半寒风。
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,火星从炭缝里蹦出来,落到铜沿上烫了一瞬便灭了。
赵惟吉靠在隐囊上翻看工部邸报,右手虎口裂开几道口子,纸页边缘擦过伤处留下浅浅的血印。
帐帘掀起,石贻孙带着满身寒气走进来,摘下头盔,抓起案上的粗瓷碗灌了大半碗凉茶。
“长亭驿拔干净了,十五个人一个没走脱,从活口嘴里又撬出一条线。”
粗瓷碗磕在案上,石贻孙用袖口擦了擦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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