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数字是数字,屁股是屁股。
马蹄踩上冻土官道的头一刻,他就明白了,这条路跟在定州的都差不多,作为一个现代社会的过来人,这路压根不配叫路。
黄土被冬天冻成了一层硬壳,表面看着还算平整,马蹄踏上去却深一脚浅一脚。
先前雨雪天里碾出来的车辙凝成了硬邦邦的沟壑,有的深达半尺,有的斜着横过路面,根本不成规律,马腿插进去得费劲拔出来。
走了不到五里,赵惟吉的膝盖就开始发酸。
不是累,是颠的。
马每踩一步,冻土碎裂的震动从马蹄传上鞍子,再从鞍子传到脊椎。
“这玩意儿。”石贻孙骑在他左后方,颠了几下,没好气地骂了一声,“殿下,这要是赶着粮车走,一天能走二十里都算快的。”
“不止。”杨延斌在右侧接话,“粮车比战马重多了,轮子也宽,碾进这种车辙根本就出不来。
前年……我阿爹运粮的时候,有一段路比这还差,一天翻了四辆车。”
“粮袋摔散了满地都是,兵士趴在泥里一袋一袋往回背。
天黑了都没收完。”
赵惟吉没接话,两腿夹着马腹,目光一直盯着路面。
他在数。
从定鼎门出来到现在,路面上能辨认出三种以上的车辙痕迹,深的是重载粮车,浅的是民间牛车,最细的是快马驿传。
三种辙印互相交叉,没有一条是直的,说明经过这里的车辆全在躲坑。
路基两侧的排水沟早就堵死了,枯草和碎石混在一起,冻成了一道硬梗。
去年夏天雨水一灌,路面泡软再晒干再冻硬,循环往复,里头的土层已经酥了。
等开春化冻,这条路会变成一片烂泥。
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后方。
金辂车的大轮子碾在同一段路上,车身只是微微晃了晃,牛皮减震垫子把颠簸吃得干干净净。
再往后看,李沆骑在马上,脸色发青,不知道是冻的还是颠的。
王旦倒是面色如常,只是每过一段路就往两边看一看,目光落在路边的村落上头。
“王中允。”赵惟吉忽然喊了一声。
王旦催马上前半个身位。
“殿下。”
“你在看什么?”
王旦沉默了一下。
“臣在看路两边的村子。”
赵惟吉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。
官道两侧零星散着几个村落,土墙矮屋,炊烟都很细,有的院子连门都没有,用几捆干柴堵着。
“从出城到现在,臣数了七个村子。”王旦的语气很平,“基本没有看见牲口,甚至连鸡叫都没听见。”
没有牲口的村子,意味着耕畜被征走或者饿死了。
没有鸡叫的院落,意味着连最后的家底都吃光了。
这还是洛阳周边的地方。
这些人明年春天拿什么耕地?
队伍继续往东走。
日头升到正中的时候,前方出现了一座驿站的轮廓。
旗杆歪了,旗面上的字褪得只剩半个,像个没人管的破哨棚。
石贻孙忽然勒住了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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