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牵到台阶下的时候,李沆的脸色就变了。
这位太子谕德在东宫属臣里素来话最少,脸最板,哪怕册礼当天百官山呼千岁,他也只是端端正正行了礼,多余的贺辞一个字没有。
可此刻他站在金辂车旁,嘴皮子动了两下,到底没忍住。
“殿下,太子出巡有定制,车驾仪仗俱按中书省拟定的章程行事,临时更改于礼不合。”
赵惟吉已经翻身上了马,居高临下扫了李沆一眼。
“太初啊,孤此行是去大名府犒军,查看粮储,勘踏官道。”
“坐在车里勘踏,你告诉孤,勘踏什么?”
李沆张了一下嘴。
赵惟吉看得出来,李沆心里头过的不是道理,是规矩。
太子出巡不乘辂车,传到洛阳台谏耳朵里,又是一篇“储君轻率,失仪废礼”的弹章。
“殿下的用意臣明白,可御史台……”
石贻孙牵着马从后头过来,经过李沆身边,头也没回。
“李谕德要是觉得冷,车里有暖炉,您坐着便是。”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得像在军营里操练,腰刀在马背上晃了一下,发出一声脆响,“殿下骑马,我们骑马,您要是不放心,就骑马跟着。”
李沆的脸涨红了。
“石都知,你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赵惟吉在前头开了口,“都别争了。”
他调转马头,面朝整支队伍。
金辂车停在甬道正中,车帘垂着,后头跟着十几辆随行马车和仪仗。
再后头是皇城司的护卫骑队,杨延斌已经默默上了马,腰背挺得笔直,手按在刀柄上,等着出发。
“太初的顾虑有道理。”赵惟吉先把台阶给了出去,“孤也不是非要跟中书省的章程过不去。”
“但父皇让孤顺路勘踏东路官道,回去好有个实底。
孤要是坐在车里,那辂车四面绸帘遮得严严实实,啥也看不到。”
“回去之后,朝会上有人问孤,东路官道路况如何,孤怎么答?
说‘挺好的,坐着很舒服’?”
李沆闭上了嘴。
王旦站在队伍中段的马车旁,一直没出声。
此刻他不紧不慢地掀开车帘,下了车,走到自己的马前,伸手接过缰绳,翻身上去。
动作做完了,一个字没说。
李沆看了他一眼。
王旦冲他微微颔首,意思明白得很:别拧了,上马吧。
李沆站了片刻,朝赵惟吉拱了拱手。
“臣遵命。
不过御史们弹劾殿下,臣可不替殿下挡着。”
“那孤自己接。”赵惟吉已经催马往前走了,“走吧。”
苗无棣站在原地抱着那枚银熏球,看着一群人骑马走远,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金辂车,把熏球往怀里塞了塞,跺着脚朝驭手喊了一嗓子。
“车跟上,别落太远。
殿下骑够了总得有地方歇脚。”
驭手甩了一鞭,辂车跟在马队后头缓缓驶出定鼎门,像是被主人丢下的一条大黄狗,不甘不愿地跟着。
出了城才知道路有多烂。
殿上李惟清说“粮车倾覆”“损耗三成”,赵惟吉听的时候脑子里过了一遍数字,觉得严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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