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关将近,垂拱殿集议。
赵惟吉身着太子朝服,侍立在御座左侧,目光从殿中扫过,在吕蒙正脸上多停了一瞬。
这位吕参政今日来得比谁都早。
两府,三司,工部并河北转运司的官员齐集殿中,所议无外乎两件事,新复四州的民政善后,与沿边屯田防务。
自受册以来,凡遇正式朝议,赵惟吉大多先听后说。
他如今还只是见习庶务的太子,大政终究要自己老爹拍板。
可此前他在签贴里提的沿边屯田,检田定籍两事,推行的难处比预想中更难。
殿中,河北转运使李惟清正躬身奏事,声音在空旷殿宇里回荡。
“涿,蔚,寰,朔四州新复,流民渐次归业,赈济粮米,耕牛,种子都要从内地调运。”
“可往北去的官道,臣不瞒陛下,多是前朝夯土筑成的老路,夏秋泥泞,冬春冻裂,过了飞狐口之后路窄坡陡,粮车辗转数百里,路上损耗足有三成。”
他声音顿了一顿,像是想起什么。
“臣入冬前亲赴涿州督运,回程时在飞狐口以南遇上一场冻雨。
前头有三辆粮车陷进了烂泥坑里,连牛带车翻在道边,半车粟米撒在泥地里,厢军淋着雨用手扒,扒了大半个时辰,也只捞回小半袋。
后头的粮车全堵在坡道上,排了二里地远,两天两夜才疏通。”
“再者,沿边要广置弓箭手屯田,开垦荒地的农具,种苗,筑堡寨的砖石木料,样样都要靠陆路转运。
沿途驿铺只管官文书往来,人手本就吃紧,如今既要护粮又要修路,铺兵厢军连轴转都周转不开。
地方州县不敢擅征民夫,怕耽误了来年春耕,只能眼看着路坏了补,补了坏,将就着用。”
这番话说完,殿中一时没人接话。
谁都知道路通则诸事顺。
可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轻言大修官道,河北刚经兵灾,百姓亟待归业,若大规模征夫修路耽误了农时激起民怨,这个罪名在座没人扛得起。
赵德昭坐在御座上,侧头看向身侧的赵惟吉。
“这两处难处,你在签贴里也提过。
如今李转运使当面奏明了,你有什么章程?”
赵惟吉欠身往前一步。
“回官家,人手的事还好解决。”
“沿途驿铺,道路养护缺人,不必增补禁军厢军,也不必强征民夫。
如今四州流民多到什么地步?
李转运使应该比儿臣清楚。”
他侧头看了李惟清一眼。
李惟清微微一怔,随即躬身答道。
“入冬以来,光涿州城外就聚了一万四千余口,日日在府衙外等这赈激。”
赵惟吉接过话头,目光收回来,“与其让他们坐等赈济,不如募其中的青壮健丁,分段养护官道,看守驿铺,按月给粮,按日算钱,算以工代赈。
朝廷不多花一文冤枉钱,本来就要赈济的粮,换个发法而已。
流民有了活计,也不至于聚在城外生事。”
三司使李符出列,先拱手朝御座一礼。
“陛下,臣以为此法大体可行。
往年各地兴修水利也常以工代赈,用在路政上是同理。
只是流民做工,口粮走赈济账还是走工部修造账,三司得先定个章程,免得底下浑水摸鱼,两头支领。
这一节理清楚了,不难办。”
赵德昭微微颔首。
“人手能凑。”
“那路本身呢?
你总不能光靠流民拿锄头刨,就把河北官道翻修了?”
“儿臣不敢想那么大。”
赵惟吉拱手道。
“但也不能不修。”
他抬眼看向御座,停了一下才开口。
“儿臣说句在前线看到的实话。
儿臣此前坐镇定州督军,亲眼见过雨雪天的官道,路面便泥泞翻浆,单骑勉强能走,粮车辎重寸步难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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