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五,天刚蒙蒙亮,东宫晨鼓敲过一通。
赵惟吉收势沉肩,右拳顺着腰侧收回,拳风扫过廊下的碎雪,带起几片雪沫。
太祖长拳,是赵匡胤自他三岁起便手把手教的。
十余年来他晨起必练,从未断过。
一趟拳走下来,他额角渗着薄汗,素色劲装被汗浸的贴在背上。
浑身筋骨抻开了,昨夜庆功宴上灌的那几杯酒总算晃出去大半,脑子比起床时清醒不少。
廊下的苗无棣快步上前,双手捧着叠好的素帛巾躬身递上来。
“殿下,大冷天练得一身汗,小心着凉。”
赵惟吉接过帛巾擦了把额头,随口问。
“官家今日起身了没有?”
苗无棣赶紧回话道。
“回殿下,官家已在文德殿用膳了。
官家特意吩咐,今日的章奏先送一份到东宫,请殿下先阅看拟出意见,再呈御前。”
这是头一回。
册立大典刚过,老爹就把政务往自己手里递了。
话音未落,苏清领着两名小宫女轻步过来,手里捧着温好的参枣汤和净手铜盆,屈膝行了礼。
“殿下,先净手用些汤膳。”
赵惟吉点点头,就着铜盆净了手,抿了两口温汤,便移步偏殿坐下。
案上奏章摞的整整齐齐。
拿起最上面那一份,是河北转运使李惟清的奏状。
“新复涿、蔚、寰、朔四州,经兵燹之后,民户逃散十之三四,田籍多毁于战火,豪强趁机侵占无主良田。
现存人户存粮无几,今冬苦寒,流民渐次南下,若不赈济恐生事端。
臣斗胆叩请,蠲免四州两年夏秋两税,拨军粮三万石计口赈济,并遣官检括田亩、定立户籍,以安新附民心。”
赵惟吉指尖在奏疏上点了点。
意料之中。
仗打完了才是真正的考验。
土地、流民、赋税、吏治,哪一样处理不好,四州都得乱起来。
战乱之后田籍混乱、豪强兼并,这套路他在后世历史书上看过太多遍了。
百姓失了田土,三五年内必出乱子。
他拿起笔,没有直接朱批。
太子没有最终裁决之权,这是规矩。
只另取一纸拟出签贴,附在奏疏之后。
字迹工整,下笔时却犹豫了一下。
蠲免几年合适?
两年够不够?
李惟清说“民户逃散十之三四”,这个数未必准,到底是真逃了,还是被豪强藏了?
他拿不准。
但拖不得,先把框架定下来。
“准蠲免四州两年夏秋两税,流民归业者再加免一年。
令河北转运司速拨军粮三万石,按户籍计口给粮,毋令一户失所。
着吏部选调廉干亲民官赴四州,主持检田定籍,严禁豪强侵占无主田土,已占者勒令退还。
令河北转运司委派官员巡察四州,官吏与豪强勾结苛剥百姓者,具名劾奏,从重处置。
春耕在即,转运司需预先筹备耕牛、种子,劝民归业。
以上愚见,恭请官家圣裁。”
写罢搁下笔,他又想了想,觉得不踏实。
宋初乡里靠里正、耆长、户长打理庶务,这些人最会欺上瞒下。
检田的时候县里派个官下去,走一圈就回来,底下的人该怎么糊弄还怎么糊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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