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州码头,人声嘈杂。
赵惟吉站在一处新修的木栈桥边,身上换了件半旧的灰布短褐,袖口挽着。
他没往里走,只盯着停泊区那几艘刚下水的新漕船看了半天。
石贻孙贴着他站,忍了一会儿,还是凑近了,压着声说:“吉哥儿,这新船还没刷油,有甚么好看的?”
“看吃水。”
赵惟吉朝左边指了一下,“那艘是旧船,里头的人刚卸了半船米,你看水线在哪。”
他又指向右侧的新船,“这艘是空船,跳板都还没搭,水线倒比那艘旧船还深。”
石贻孙顺着看过去,愣了下:“这……这是为何?”
“船身太轻,压不住浪,他们在船底填了碎石。”
赵惟吉走到拴船的木桩前蹲下身,装作系鞋带,手指在船舷水痕上面的一处接缝里抠了抠。
木屑掉了下来。
他手指又往缝里探了探,摸到个钉子帽,用指甲一撬,那钉子居然动了。
赵惟吉收回手,走到旁边一堆修船剩下的料子里,翻出一块废船板,用拇指比了下厚度,又扔回脚下。
“账上说是一寸厚的板子,这儿只有八分。”
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木渣,“钉子也是船钉铺不要的坏货。
这船别说下江了,在运河里风吹大点就得散架。”
石贻孙的脸沉了下来:“这帮畜生,拿人命换钱。”
赵惟吉没接话,抬眼越过卸货的苦力,看向码头长街的尽头。
那里挑着一盏红底黑字的灯笼,上面印着个“钱”字。
两人踱着步子走过去,进了家杂货铺。
“掌柜,来两碗热茶。”赵惟吉在一张方桌前坐下,随口喊道。
柜台后的老掌柜端着木盘走出来,放下茶碗的时候,眼光在石贻孙腰上扫过。
那里系着半块不起眼的黄铜符,露了一角。
老掌柜把一碗粗茶放在赵惟吉面前,碗底挪开,桌上多了一张叠起来的纸条。
赵惟吉伸手压住纸条,打开扫了一眼。
上面只有一行小字:润州周宅,初五夜里烧了一炉账。
他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点着,看着它烧成灰,用指头碾碎,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像是随口问:“掌柜的,你这铺子有没有以前过往船期的账本?”
老掌柜双手拢在袖子里,回答得滴水不漏:“东家有吩咐。
钱家在水上的铺子开了三十年,船来船往,甚么时辰、哪艘船、拉的甚么货,每笔都有底子。
客官要对账,说一声,库房随时开。”
“茶不错。”赵惟吉丢下两枚铜钱,起身往外走。
出了铺子没走多远,赵惟吉脚步停了下来,伸手拽了石贻孙一把,在一家卖包子的摊子前站住。
“两屉肉包。”
赵惟吉把铜板拍在案上,偏头低声说,“后头那个卖炭的,别回头。”
石贻孙后背一下就绷紧了。
“他从码头就跟着了。
挑着担子,筐里的炭没装满一半,步子却重。
刚才路过的时候,他看的是你腰上的铜符。”
赵惟吉接过店家递来的油纸包。
石贻孙的手已经摸到了后腰的短刀柄上:“我去抓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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