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兆府的大牢在地下三层,
穿过两道铁栅,和一条拐了三个弯的甬道,才能听见里头潮湿的滴水声。
墙壁上每隔十步悬一盏油灯,灯芯剪得极短,火苗只有黄豆大小,照着阴湿的砖缝里爬满青黑色的苔痕。
迟舒礼到的时候,张崇已经被关了大半日。
他坐在牢房角落的稻草堆上,双手被铁链吊在头顶的横梁上,脚尖堪堪够着地面,肩胛骨被扯得变形,整个人像一尾挂在钩上晾干了的鱼。
他的衣裳在推搡中被扯破了前襟,露出半边锁骨,上面横着两道新鲜的红痕——显然是进牢之后,有人“伺候”过的。
他的脸也不复平日的跋扈,颧骨上肿了一块,嘴角破皮凝着干涸的血痂,倒是那双眼睛还强撑着一点气焰,只是那气焰像风中的纸片,忽明忽暗地抖着。
迟舒礼站在铁栏外,拢着那件半旧的狐皮背心,目光平淡,看不出喜怒,望向牢里的人。
“张公子,” 他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甚至带着点客气,“受苦了。”
张崇闻声猛地抬起头,看清来人是谁,先是一愣,随即眼底浮起一丝喜色——他认得迟舒礼,晋南楼少东家、长公主的四驸马。
长公主一人八夫,后院必定不和,迟舒礼如今过来看他,必是来捞他的!
这位四爷常年与三教九流打交道,又是驸马爷,若是肯说句话……
“迟——迟驸马!”
张崇嘶哑地喊,铁链随着他的挣扎叮当作响,
“你来得正好!
你快跟他们说,这是个误会!
我真的没有推他!
是他自己——他自己没站稳!
你是做生意的,你通人情,你快帮我——”
迟舒礼静静听完,然后微微偏头,用下巴指了指张崇身后墙上的铁链:
“这链子勒得紧不紧?”
张崇愣住。
迟舒礼四处望了望,视线慢悠悠地扫过张崇的伤处,然后落在墙角一只翻倒的粗瓷碗上——碗沿还残留着半口已经凉透的水,碗底沉着一点混浊的泥沙。
“衙役们做事不太仔细,”
迟舒礼语气里有几分漫不经心,“水都不给喝热的。
不过也难怪,京兆府一年到头关的人多,炭火钱要省着花。
三九天里牢里冷,张公子今夜怕是不好过。”
张崇脸上的血色又褪了几分。
他听懂了——迟舒礼不是来帮他的。
“你、你什么意思?”
迟舒礼不答,那似喜非喜的眉目慢吞吞地露出一个笑,跟他在工地上对着工头笑时没什么两样,周到、和气,可此刻映在牢房昏暗的灯火里,却叫张崇的后背噌地冒出一层冷汗。
“听说,你还不认罪,”
他回头向身后的一人,平声道,“李法曹,事关殿下体面和驸马的伤情,可不敢一刻怠慢案情,早日录供交差,咱们才好轻松。”
那李法曹点头弯腰,恭恭敬敬地应声道:
“自然自然,我等正要严加审问!
此种刁民,竟敢目无法纪,我等必叫这孽障尽早招供!
驸马爷请这边坐。”
张崇瞬间面无血色,惊恐嚷叫道:
“你们知道我是谁吗!
我爹是户部侍郎!
你们敢动我一根指头,我爹明日就摘了你们的乌纱帽!”
衙役们面无表情地鱼贯入内,铁门合拢的声音响在甬道。
张崇的惨叫声,随即像杀猪般在牢房里炸开。
“别动我——你们——你们用私刑!
朝廷有律法——我爹不会放过你们的——”
迟舒礼却淡淡压低了声音,像在谈论一桩不足为外人道的小事般,说:
“张公子是读书人,身子娇贵,叫他受点皮肉苦头就够了,别落下残疾。”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