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布带束着,发尾扫过肩胛骨,发梢湿透了,被汗黏在脖子上。
他看了一眼周景山,又扫过他身后所有人,然后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没有特意压低,也没有拔高:“你们来了。
本王这里没有椅子。
站着说话。”
他的语气不是挑衅,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——他的殿里确实没有椅子。
他不需要椅子。
他站在那里就是坐着的状态。
周景山站在原地:“大人,大叫唤地狱——”卞城王打断了他:“在后面。”他侧过身,用拇指指了一下自己身后的方向,“你们先看一眼再说。”他转身走向大殿后方那扇门,走路的姿势和常人不同——他的脚掌落地的位置很稳,但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完全一致,像是被某种本能设定好的步长,走多少年都不会变。
门板是铁的,很厚,推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
门后面是一条极短的甬道,三步就到了尽头。
尽头是一道断崖。
断崖下面是空的,极深,看不到底,只有一团一团黑色的雾气在缓慢翻涌,像是一头正在呼吸的巨兽。
一根粗大的铁链从崖边垂下去,消失在黑暗中。
铁链每隔一段就有一个粗大的结扣,扣上磨出了凹痕,像是有人长期抓着它往上爬过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长期挂在上面。
深渊深处有声音传上来。
不是喊叫,不是哭号,是一种持续不断的低吼声,像是有很多人在同时喘气。
喘气声被压缩在极小的空间里,聚成一股往上冲的气流,撞在崖壁上又弹回来,回声叠着回声,低沉、密集、不停歇,听不出有多少人,也听不出声音传来的具体深度。
崖壁上嵌着人形。
嵌得很深,像是被硬塞进去的。
有的能看清脸,有的脸朝下贴着石壁,看不清表情。
有的手脚还在轻微抓挠岩壁,指甲刮在石头上发出极细的声响,很快就被深渊里的低吼声盖过去了。
距离断崖最近的一个人影是侧身嵌在岩壁上的,一只手伸在外面,手指微张,像是在够什么够不着的东西。
他没有动,但他还睁着眼睛。
周景山站在断崖边沿,看了片刻,然后退后一步:“大叫唤地狱,关的是不敬神佛、浪费粮食、忤逆不孝、淫乱之徒?”卞城王说:“还有——不认错的。”他靠在断崖旁边的铁柱上,双手抱胸,“本王这里不写卷宗。
本王判人靠‘听’。
他到了本王面前,本王先听他说。
他说完了,本王觉得他认了,就送去受刑。
不认的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本王陪他练。
练到他认了为止。”
周景山看着他:“大人,您亲自练?”卞城王没有直接回答,只回了一句:“本王不练,谁练?”
他转身走回大殿中央,重新站定:“今天送进来一个,在门口站着呢。”他抬了一下下巴,指向殿门。
殿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囚衣的中年男人,瘦得像一根竹竿,灰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肩膀处的布料垂下去,像是挂在一副架子上。
他站在门槛内侧,脚趾抠着青砖缝,两只手交握在身前,指关节发白。
他的眼睛很亮,不是那种有精神的亮,是那种“在暗处待久了忽然看到光”的亮,瞳孔缩得很小,像两粒黑豆嵌在眼白里。
卞城王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:“你叫什么?”中年男人的声音又细又虚:“赵四。”卞城王沉默了片刻:“赵四。
你生前干什么的?”赵四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:“开饭馆的。”卞城王没有动,没有退:“你开饭馆——那你倒掉的那些饭,够多少人吃?”赵四的肩膀抖了一下:“……够一百多口人吃一年。”卞城王说:“你知道,你还倒?”赵四的嘴唇动了动,下巴绷紧了一瞬,他开口想说点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卞城王转过身面朝周景山,声音不高,但整个大殿都能听到:“大叫唤地狱第一层,专门关浪费粮食的。
倒掉一碗饭,捡起来吃一碗。
倒掉一桶,捡起来吃一桶。
他这辈子浪费了多少粮食,他就在第一层吃多少年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吃到他记住为止。”赵四跪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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