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傅没有走。
淳于髡被绑在铁架上,胸口的那根父子线还连着,颜色是灰黑色的,比其他的线都粗一些。
他的身体微微前倾,像是在看那根线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根线上,嘴唇在动,没有声音。
夜叉走到他面前,举起剪刀。
淳于髡的嘴唇动了一下,但没有开口。
剪刀合拢。
线断了。
他感觉到的是太傅跪在宫门外时的冷——那一夜长安城的风从宫门缝隙里穿进来,太傅没有带厚衣裳。
他跪了一整夜,天亮的时候已经没法自己站起来。
他没有喊过冷。
他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告诉大王,臣不怨他。”淳于髡收到了那句话。
他收到了太傅的语气是平的,没有任何责备。
淳于髡的身体在铁架上开始剧烈地抽搐,头不受控制地向右偏去,嘴角淌出暗灰色的粘液。
他的喉咙里滚出一串声音,碎得不成句子,没有人听清他是在叫“太傅”还是“大王”,还是想喊一句“你别跪了”。
但太傅已经听不到了。
宋帝王一直坐在矮椅上,没有起身。
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细密的绒絮上,那些被剪断的线头铺成一片,像是无数个被切断的联系堆在一起。
他忽然开口:“你们见过周景山了。
他问过本王一个问题——‘剪断的线,还能接回去吗?
’本王告诉他,接不回去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但有些线,是自己断的。
不是被剪刀剪断的,是自己断的。
那种线,剪断了也不会疼。
因为它们已经没有连着任何人了。”
他话音刚落,王婆的铁架那边传来一声嘶吼。
王婆的怨气猛地炸开了。
灰白色的光从她的胸口炸裂出来,凝成无数细小的丝线碎片,绕着铁架飞舞,像是一团被绞碎的风暴。
那些碎片切割着铁架、铁链、夜叉的衣甲,发出极细的刮擦声。
王婆的身体已经挣开了铁环,整个人从铁架上滑了下来,半跪在地上,那些丝线碎片还在她周身狂舞着,不断向外扩散。
她的眼睛是睁着的,眼珠上布满暗红色的纹路,已经不是正常的瞳孔颜色了。
地脉守望者动得很快。
青帝使的藤蔓从铁架之间的缝隙里钻出来,缠住王婆的双手手腕,把她的手臂拉回身侧。
灵枢的热流从侧下方涌上,贴着地面朝她蔓延过去。
磐石公的地面已经隆起了,石墙从铁架之间升起,将王婆和那些被丝线碎片割伤的夜叉隔离开来。
岳镇从侧面走近,走到王婆面前,一掌按在她头顶上方——没有压实,只是悬在那里。
地脉之力压住了她周身那些飞舞的丝线碎片。
她的身体被按住之后,没有办法再往前挣。
她的嘶吼也慢慢哑下去了,变成了一种闷在喉咙里的喘气声。
岳镇开口:“你刚才喊什么?”王婆的嘴唇动了动:“……我喊的什么?”岳镇说:“你喊的是‘我对不起她’。”王婆沉默了。
铁架上的其他受刑者也在动,但没有一个挣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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