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被困在自己的死亡瞬间里,循环重演。
每一个人影都在重复同一个动作——悬梁的人脚尖离地之后会回到起点,再离地一次;投河的人身体接触水面之后会回到岸边,再跳一次;自刎的人刀锋划破喉咙之后会回到手抬起来的那一刻,再划一次。
那些动作无声无息地重复着,像是被按下了循环播放的按钮。
卞城王站在入口处的铁架旁边,背挺得很直。
他穿着一件旧战袍,深褐色的,肩胛骨处的缝合痕迹清晰可见。
他的右手握着那把铁锤,锤头搁在铁架的横杆上,没有挥出去。
他听到脚步声,没有回头:“第十四层,枉死地狱。
归本王管。
你们要看,就站着看。
不要问本王‘能不能关上’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缝是他自己开的。
他把自己关在里面了。
本王每年都来,看看他有没有想出来。”
周景山走到他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空间正中央那道裂隙深处,有一个模糊的人影。
他穿着一件残破的衣甲,衣甲上沾着泥土和血迹。
他的身体被卡在裂隙的正中央,像是一个被冻结在门缝里的人——一半在裂痕的这一边,一半在裂痕的那一边。
他的脸被裂隙的光线切开了,一半明亮,一半深暗。
他的嘴唇在动,没有声音,像是在重复一个句子。
周景山辨认了一会儿他的口型——他在问:“值得吗?”
周景山问:“他是李自成?”卞城王说:“是。
他陷在自己的死前和死后之间,循环了三百多年。
他每次死后都会先看到崇祯在煤山上吊,然后才轮到自己被杀。
崇祯问他——‘你逼死了朕……你也死了。
值得吗?
’他每次都想回答,但他每次都在开口之前就死了。
他重复了三百多年了。”
周景山走近那道裂隙。
裂隙边缘的温度是正常的,但他能感觉到裂隙深处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。
李自成的身体被冻结在裂隙内部,他的嘴唇还在动。
他在问那个问题。
那不是他在问崇祯,是他在问自己。
卞城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:“李自成。
明末的闯王。
他年轻时是个驿卒,负责送信。
他骑着一匹瘦马,走遍了陕西的山路。
他在路上见过很多饿死的人——有人躺在路边,手里还攥着一把干草;有人坐在树根下,脸朝下趴着。
他送信的时候路过那些人的身边,会停下来看一眼,然后继续赶路。
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让他们死得更多。
他后来造反了,打了十几年仗,打进北京城,逼死了崇祯。
他做了皇帝,做了四十二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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