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真真沿着桂花林外那条碎石路往回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路边的景致又变了。
银白色的矮树渐渐被一种更纤细的植物替代——那些植物像是柳条,但没有叶子,枝条柔软地垂下来,每一根枝梢都系着一根细长的红线,红线的末端垂在空中,微微晃动。
风过的时候,整排枝条上的红线同时摆动,像有人在沿着这条路拉了一排极细的琴弦。
赵真真停下来看了一会儿,抬手碰了一下离她最近的那根红线——指尖触到线身的时候,线没有晃动,反而微微收紧了一瞬,像是自己找到了依靠。
身后传来一声轻响,像是有人踩碎了一颗干果壳。
赵真真没有回头。
她沿着那条挂满红线的路继续往前走,走了大约五十步之后,路尽头出现了一栋矮屋。
屋子比广寒宫小得多,甚至比陶弘景的办公室还小一些,像是被人随手搭在路边的歇脚棚。
屋顶是深棕色的茅草,墙面是竹编的,门口挂着一面褪色的布帘,布帘上绣着一个已经看不太清的“囍”字。
布帘旁边挂着一块木牌,木牌上的字是用红色颜料写的:“月老祠·非请勿入——但如果迷路了也可以进。”
赵真真站在布帘前面看了一眼那个“囍”字——它褪色得很均匀,像是被风吹了很多年,但边角的线条还在,看得出刺绣的人手艺很好。
布帘下方露出一截门槛,门槛被磨得很光滑,边缘微微凹陷,像是被人跨过了无数次。
她掀开布帘的时候,一股干燥的、暖烘烘的气息迎面扑来——像是走进了一间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草料房。
屋里不大,约莫两丈见方,四面墙上密密地挂着红线,从天花板垂到地面,像一道用丝线织成的帘子。
线束之间穿插着许多小纸条,纸条上用极细的笔迹写着名字。
有些名字赵真真认得——她在历史课本上见过;有些名字完全不认识,但看笔迹的年代像是很久以前写的。
最多的那种纸条是泛黄的,边缘卷起,上面写着两个并排的名字,中间用红色细线连在一起。
有些连接很直,有些连接弯弯曲曲地绕过好几条线才搭上。
还有几条线断在中间,线头垂着。
月老坐在屋中央一张矮桌后面。
他穿着一件松垮的暗红色袍子,领口敞着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一截并不粗壮的手腕。
他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册子,册子的一侧压着一只紫砂茶壶,另一侧压着一只小碟子,碟子里放着几颗瓜子。
他没有在写字——他在理线。
他左手捏着一根红线的线头,右手捏着另一根红线的末端,正在比对着两根线的长度,像是在决定把它们接到同一个名字上还是分开放。
他的动作不快不慢,像做过很多次之后已经不需要眼睛看了。
赵真真在布帘旁边站了一会儿。
月老没有抬头:“来了?
坐。”他没有停下手里的活,“旁边有凳子,自己拉。”赵真真在墙角找到一只矮竹凳,拖到矮桌旁边坐下来。
小星从她怀里跳下来,蹲在桌角,看着满墙的红线,耳朵转了转,似乎很好奇这些线为什么都在动——因为即使没有风,屋子里的红线也在极缓慢地晃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线的另一端轻轻拉扯。
月老把手里两根线比对完了,把其中一根绕到一个木钉上,另一根接到了另一枚木钉上。
他把线头压紧之后,才抬起头来看了赵真真一眼:“你是申国公主的后人。
你祖上来的次数比你还勤。”他又低下头去了——但不是不理人,是他在做手里的事情的时候眼睛不太离开那根线,“她每次来都帮老夫理线。
有时候理一根,有时候理一束。
有一回她理了一整个下午,理完之后说‘你这屋里的线比人间的路还复杂’。”
赵真真坐在竹凳上,看着满墙的红线:“……这些线都是牵姻缘的吗?”月老:“大部分是。
还有一小部分是断了之后老夫在试着接的。”他伸手指了指右侧墙上一个区域,那里的线比别处更密,颜色也更暗一些,像是染过不同的东西,“那些是断过的。
有些接回去了,有些接不回去。”赵真真:“……接不回去的怎么办?”月老:“放着。
等以后有新线路过的时候,看看能不能搭上。”他说话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五庄观后院,陈守拙这次没有站着。
他搬了一张矮凳在石壁前面坐下来,把茶碗放在膝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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