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赵真真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伸手接过了那张纸。
他的手指是粗糙的——常年握缆绳和船桨磨出来的那种粗糙——但接纸的动作很轻。
“……谢长官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赵真真:“不用谢。
写完了就寄。”她说完就转身走回了蓬玄身边。
方阵里安静了大约十息。
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折纸声——有人把纸展开了,又折上了。
蓬玄看着赵真真走回他旁边,开口说了一句:“你刚才看的方向是对的。”赵真真:“哪个方向?”蓬玄:“你看他的时候,你的目光是先落在他脸上,然后顺着他的视线移到了北方。
你在用他的眼睛看他家的方向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本帅以前带过很多新兵,没有一个能在一个照面里做到这个。”赵真真没有接话。
她只是又朝那个水兵的方向看了一眼,他正在低头看着手里的纸,没有动笔。
五庄观后院,陈守拙把手里的花生壳丢在石阶上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:“她做得对。
给一张纸比说什么都管用。”清风在旁边:“那他能把信寄出去吗?”陈守拙:“能。
他不用写很多——写一句‘还好吗’,信就能到。
云信纸只要有字就能飞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女儿今年七岁了,该认字了。”
赵真真跟着蓬玄沿着河岸往回走。
月光照在水面上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蓬玄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开口:“本帅刚才让你帮忙,其实还有一个原因。”赵真真侧头看他:“什么原因?”蓬玄:“本帅当年接任的时候,也有很多事想家。
但本帅没有别人可以问——师父去取经了,副帅还没上任。
本帅是硬扛过来的。”他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天河的水面,“你帮那个水兵看方向的时候,本帅想到了一件事——天河的水,流到下游之后会分岔,一部分流进人间,一部分流进灵脉,还有一部分会绕回来。
水从哪儿来、往哪儿去,本帅每天看着它,但从来没有真正想过‘有人在河边等它’这件事。”赵真真也看着那片水面:“……那他女儿会在河边等他吗?”蓬玄:“会的。
他在这里守了七年,他女儿在河边等了七年。
水会绕回来,人也会。”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片刻,然后忽然转身,朝河岸上游的一片区域走去:“你过来,本帅带你看个东西。”
他带赵真真走到天河上游一处水流更急的地方。
那里的水比下游亮一些,流速也更快,水面泛起细密的白色浪花,像是有人在河床底下安装了无数极小的喷泉。
水流撞击在露出水面的岩石上,迸溅出细碎的水珠,在月光下亮晶晶的,像散落的水晶屑。
蓬玄蹲在岸边,伸手探进水里试了一下水温,然后回头看了赵真真一眼:“天河的源头是灵脉之水。
这水跟别处的水不一样——它流过灵脉的根部,带走了灵脉里沉淀的一部分东西。
你把它喝下去,它会帮你把身体里那些积攒的杂质带出来。”他掬了一捧水举到眼前,水珠从他的指缝间漏下,在月光下闪着碎光,“你走了一整天了,身上沾了不少别处的灵气。
不是不好——但混在一起容易堵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你下来泡一会儿。
一炷香就够了。”
赵真真站在岸边:“……泡天河?”蓬玄:“对。
泡天河。”他指了指水流最急的那一小片区域,“那个位置水底下有一块平石,正好够一个人坐。
水深到胸口,不会淹着你。”他说完就站起来退到了岸上,把位置让了出来,“你的灵兽可以一起泡。
天河水对灵兽也有好处。”小星已经蹲在岸边了,它伸出前爪试探性地碰了一下水面,然后又缩回来甩了甩水珠,歪着头看着那片流动的银光,似乎在思考这水到底能不能泡。
赵真真看着小星犹豫的样子,蹲下来:“你先试?”小星又伸了一次爪子——这次整只前爪浸进去了,它停了两秒,然后整只兽跳了下去。
它在水里扑腾了两下之后,发现自己能站住——水面刚好没过它的肚子,它踩着河床底部的石头站稳了,然后回头看了赵真真一眼,叫了一声。
那一声的意思是“不冷,下来。”
赵真真脱了鞋袜卷起裤腿,小心地踩进水里。
水比她预想的要温和——不是冷,是凉中带着一点微微的暖意,像是被阳光晒了一整天的河水在天黑之后还没有完全散掉温度。
她踩到河床底部的那块平石上坐下来,水流从她的肩膀两侧流过,带起细密的水珠沾在她的头发和脖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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