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落在他湿透的长发上,把那些银白色的发丝照得像被水洗过的旧银。
他的右手抬起来,掌心朝上摊开在月光下。
那颗龙珠在他掌心里,通体半透明的白色,内部有一丝极细的金线在游走,像一条被养在珠子里的细小河流。
他低头看了它片刻,然后轻轻合拢手掌把它收进了胸口的衣襟内。
“它在水底护了我三百年。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比沙僧的清透一些,比猪八戒的沉稳得多,像山涧水在石头上淌过时发出的那种带温度的声响。
“……三百零二年。”
“你记得那么清楚?”慕容皎也已经翻上了岸。
她落地的动作比白龙马快一些,但她也先在岩石上蹲了片刻调整呼吸。
她披上红晷递来的斗篷,把短刃从鞘中抽出来检查刃口——刃面上有一层极薄的暗紫色氧化膜,她用拇指在刃面上擦了一下,那层膜被擦掉了,露出底下的银白色钢色。
“我记水下的每一件事。”白龙马说,“水不会骗人,也不会忘记。
我在下面的三百年,每一天的数法不一样。
刚开始的时候数潮汐的涨落,后来数头顶那片水面的光纹移动的速度,再后来数自己的心跳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数到三百零二年的时候,龙珠里的金线刚好转了七百圈。
一圈不多,一圈不少。”
他转过来看向大遍觉堂的方向。
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静了一会儿,像在确认那座佛堂还在原来的位置上、屋顶上的金色光柱还在亮着。
“……我那时候就知道,”他说,“还会有人来接。”
小火从李煜肩头飞起来,落在白龙马湿漉漉的肩上。
它蹲下来的时候羽毛在白龙马的肩头压出一道浅浅的印痕,金红色的光在银白色的袍面上映出一小团暖色。
它歪着头看白龙马的侧脸,乌黑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瞳孔边缘那圈金色光晕,然后它轻轻“咕”了一声。
白龙马侧过头来看它。
他的视线在火身上停留了片刻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想笑但还没有完全学会那个动作。
“……你的鸟身上有火的气息。”
“它叫小火。”李煜说。
“它认识我。”白龙马说,“不是见过——是‘认得’。”他抬起手,手指在距离小火两寸的位置停着,“它的火和我龙珠里的那根金线是同一种东西。
都是取经路上烧出来的。”
小火从白龙马肩头上啄了一下他湿漉漉的头发,然后飞回李煜肩头蹲好,尾羽翘了一下。
慕容皎站在队伍后面,她把短刃重新插回鞘中,斗篷的系带拢紧了些。
她的面色比刚才缓和了不少,像体内的氧气重新补满之后整个人从微绷状态松下来了一线。
“鹰愁涧的水位在我们出来之后已经开始下降了。”她说,“暗紫色光纹在碎裂,水流的回流方向也在改变,应该再过几天就能恢复正常。”
白龙马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很轻,但他在经过她身侧时停了一下。
“……三百年里,”他说,“从来没有人从水面上下来找过我。”他说这句话的语速和之前一样平稳,但那句话说完之后他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确认自己把话说完整了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,朝着大遍觉堂的方向。
他走路的步子很稳,每一步落地的时候袍服下摆的水滴落在石板上,在他身后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湿痕。
鹰愁涧涧口下游约一里处,济公蹲在一块被暗紫色水汽打湿的岩石上,他正看着涧水表面那层暗紫色光纹正在断裂、消散、化为细碎的泡沫顺流而下。
“水在清了。”他说,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湿苔,朝西南方向看了一眼——那是伽蓝殿的方向。
“俺先去韦驮那边看看。”他转身走进夜色里,破僧袍的衣角在月光下翻了一下就看不到了。
大遍觉堂门前的台地上,猪八戒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:“小白龙!
俺老猪还以为你还要在水底泡几天呢!”他那粗嗓门隔着台地的距离传过来,带着一层暖烘烘的底噪。
沙僧在门槛外侧站起来,看到了那道银白色的身影从南面的山道走上来,他没有说话,但他站着的位置挪了半步,像是把门前的通道让得更宽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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