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蝉子说。
紧跟着南坡、西坡也先后抵达主峰基座,三道金色光流同时注入山体,像是三条支流汇入湖泊时的那一刻交汇。
金光沿着主峰的外壁向上攀升,所过之处暗紫色的残余如同退潮般迅速退缩,金色岩面的区域从山脚向山腰扩大,又从山腰向峰顶蔓延。
东坡的光带抵达得比预期的略晚一些——约莫比西坡晚了三分之一柱香的时间。
但它抵达时带来的效果并不比前三道弱:那条光带在触碰到主峰基座时,释放出一圈比前三条更宽的水纹状金色波纹,波纹沿着山体表面向四面八方扩散,像是把一层被风干的水重新润湿了一遍,让所有已经亮起的金色岩面之间的缝隙被填满了。
四条光带在山体内部汇聚的那一刹那,整个灵山主峰从内到外同时亮了起来。
金色的光芒从岩壁的每一道裂隙中渗出,从经轮的每一道刻痕中涌出,从每一颗被解开的封印光点的核心处绽放开来。
暗紫色的残余在金光中发出极轻的声,像冰在烈日中融化前的最后一口寒气,然后——彻底消散了。
山体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、像是岩石裂开却又不碎的声响。
不是崩塌,是一种被锁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有了呼吸通道的声响。
降龙罗汉从北坡高处向下望了一眼。
整座灵山的主峰已经褪去了暗紫色的外壳,露出下面金色的山体,像一枚被剥去了茧壳的琥珀在日光中泛着温润的光。
五百罗汉的封印——他开口,声音中带着一种完成了很长的路之后才有的沉稳,解开了。
山体内部的声响持续了约三息,然后渐渐沉降下去,像一艘船在靠岸之后终于稳住了吃水线。
那些从裂隙中渗出的金色光芒没有随着声响的消失而减弱,反而更加稳定地亮着,像是被点燃的灯芯已经烧透了整段油线,从底部到顶端都在持续发光。
灵山主峰的外貌在这一刻完全变了。
那些曾经覆盖了山体大半的暗紫色结晶、苔藓、封印点,已经随着那层金色光芒的扩张而彻底剥落干净。
山体露出的不再是青灰色的岩石,而是一种泛着极浅金色的石质,像是整座山被镀了一层极薄的琥珀釉。
每一块岩石表面的纹理都在日光中泛着暖意,像是被晒了很久却依然温热的河床石。
金蝉子在那声声响消失后向前迈了两步。
他走到雷音寺门前的台阶上,抬脚踩上第一级石阶时,脚底的触感发出一声极轻的,像是有人用指节叩了一下木门。
不是金属的脆响,是一种终于有人走到了的确认。
他停下来,没有继续往上走,只是站在第一级台阶上,侧耳听了一会儿。
李煜站在他身后,也听到了那些声音——从山体内部传上来的,细微的、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房间里同时醒来时掀开被子的窸窣声。
那些声音太轻了,如果不是整座山已经静了下来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他们在醒。
金蝉子说,五百罗汉的封印是连锁的,所以解开的时候也是一起松的。
但醒过来的速度不一样——有人被压得浅,醒得快;有人压得深,还要一会儿。
那些窸窣声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变大了几分,像是有更多的人同时醒了过来。
李煜甚至隐约听到了说话声——太远了,听不清内容,但能分辨出是很多人在用不同声音同时说话,像清晨的集市刚开始有人摆摊时的嘈杂。
主峰北坡的高处,降龙罗汉已经从崖壁上走了下来。
他的破扇横在手中,三道裂缝的边缘已经被金色的愿力封住,像被补过的瓷器的金缮线。
伏虎罗汉从南坡的方向绕过来,虎影已经收回了他的体侧,化作一团浅灰色的暗影安静地伏在他的脚边。
笑狮罗汉扛着降魔杵从西坡那边大步走来,杵身上的光泽比方才更亮了,像是被那声狮子吼震出了什么内蕴的光。
济公的瓦钵已经空了。
那团被装进去的暗紫色封印点早已在钵底消散干净,此刻钵中正盛着一层薄薄的、泛着淡金色的水光,像是刚接了一碗山泉水。
他端着瓦钵走到降龙罗汉身边,低头看了看钵底的水光,又抬头看了看主峰上那片正在缓慢扩大的金色光芒,难得没有说俏皮话。
——都醒了。
他说,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,五百零六尊罗汉。
包括我们自己在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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